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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7月28日星期四

去精英政治的地獄使者 ── 法拉奇

英國脫歐一役,異軍突起一大「功臣」是英國獨立黨(UKIP)黨魁法拉奇(Nigel Farage)。主流媒體依然視之為政治小丑,但當大家仔細閱讀他從政歷程,會另有啟示或警示。

法拉奇與卡梅倫、文翠珊、約翰遜等牛津大學高材生不同,早年就讀平平無奇的獨立中學Dulwich College,畢業後沒上大學而直接投身商界,成為商品代理。在自傳中,法拉奇不但不以「non-degree holder」為恥,反而對自身高中學歷大為驕傲,認為這讓他廣泛接觸社會,懂得跟不同背景社群打交道,更「接地氣」。從政以來,法拉奇反覆強調自身是普 通人,較傳統精英更理解普通人的想法及訴求。起碼在這一點上,他較約翰遜、特朗普、馬琳勒龐都名副其實,因他出身真的非常普通。

法拉奇持深刻的歐洲懷疑論傾向,認為歐洲融合理念無視不同國家社會差異,最終必失敗,這是源自他作為小商人親身經歷,也源自他從一般人口中得悉對外 來者的印象。因此,他1993年創立UKIP,以歐盟作為「離地精英的空中樓閣」加以批判,雖不被主流重視,卻迅速受右翼人群支持。由於這群人本來只能在 保守黨內找代言人,而保守黨的精英文化根深柢固,UKIP出現,不單提供意識形態的另一個可能,更是反精英參政的里程碑。

英國選舉採「勝者全得制」,故UKIP這類小黨注定難以突圍,但歐洲議會採比例代表制,法拉奇便以之作為突破點,1999年起當選歐洲議會議員至 今。他進入歐洲議會時受盡其他議員嘲笑,但他善於把握發言機會,跟各國傳統精英唇槍舌劍,逐漸憑口沒遮攔作風打響名堂,成為歐洲議會最具影響力議員之一。 他不服從精英的政治正確,會說「如果自身鄰居是羅馬尼亞人將非常擔憂」一類老實話,在中低收入英國人群聲譽鵲起。2014年,UKIP居然成為歐洲議會內 的英國最大黨,在英國大選的得票也創新高。脫歐一役,完全是法拉奇的理念之戰,儘管其宣傳手法嘩眾取寵及數據不實,卻無可否認,是他幾乎憑一人之力,把一個原來不可能的任務變成可能,約翰遜不過是收割者。

如今法拉奇如願以償,選擇急流勇退,辭去英國獨立黨黨魁一職,稱「自己的政治理想已經實現」。有人認為他是退而不休、以退為進,也有人認為他不久就會復出,因為英國獨立黨也沒有其他著名人才。其實法拉奇所求,可能更大,因為他應該看見英國選民的根本結構,隨著脫歐一役,已徹底改變,「本土派」坐大已難逆轉。假如蘇格蘭真的獨立成功,右翼在英國的壟斷將會更明顯,那時候,工黨是否一股足以制衡保守黨的力量,就很成疑問。選民是否寧願有一個更右的主流政黨,承擔兩黨制的主要反對黨角色,也很有可能。

工黨崛起前,自由黨和保守黨並駕齊驅,直到工人階級冒起,政治結構才根本改變。假如英國獨立黨要成為下一波範式轉移的贏家,讓英國政壇只能在「右」和「極右」之間選擇,就像日本政壇現在那樣,法拉奇自要韜光養晦,成為超然於日常政治以外的明星,對英國脫歐進程持續施壓,等候最合適的時機才復出。這份功業,代表英國精英政治的崩潰,也許比英國脫歐的意義更大。

小詞典:Europe of Freedom and Direct Democracy(EFDD)

2014年第八屆歐洲議會內,各國持「歐洲懷疑論」的右翼黨派組建的聯盟,前身是2009年英國獨立黨在歐洲議會組織的疑歐政黨聯盟「Europe of Freedom and Democracy」 (EFD)。2014年聯盟重組,主力黨派仍是英國獨立黨,同時有意大利極右政黨「五星運動」、瑞典民主黨、德國Alternative for Germany等新興右翼黨派加盟,法拉奇是主要領袖之一。

2016年7月15日星期五

脫歐後遇上英國教授

英國脫歐後,我遇上曾邀請我到華威大學(Warwick University)當訪問學者的Shaun Breslin教授,氣氛一片愁雲慘霧。他說從清潔工人、大學茶水嬸嬸都不願公開支持留歐,已發現大事不妙,幸好他有愛爾蘭護照,才不用太不安。華威和我的母校牛津大學等,普遍強烈反對脫歐,背後的情緒和計算,都值得分享。

今年4月,牛津官方網站刊出公開聲明,肯定英國的歐盟成員國身份,為牛津教學研究帶來大量幫助。作為歐盟內的教育機構,牛津師生可以自由參與歐盟各項學術交流計劃、科研合作,亦能吸引歐盟各國師生日常交流,關鍵是一切以本土身份進行,加上歐盟為牛津提供高額科研補助,令校內師生對歐盟已構成一定依賴。

牛津是傳統名校,還有自己眾多收入來源,新興名校如華威大學對歐盟的依賴,則要更深一層。3月份華威大學新聞發言人表示,華威大學校委會經討論決定,正式支持英國留歐,因為大學15%財政預算直接來自歐盟委員會撥款,各項歐洲學術交流合作,亦有賴英國的歐盟成員國身份。Breslin教授所屬的研究中心,表面上研究區域主義與全球化,實質上卻是歐洲研究重鎮,而歐盟正正提供了大量經費。

由此可見,英國脫歐對英國大學衝擊最顯著的,正是經費和學術交流。當英國大學都有大約15%財政預算來自歐盟,脫歐之後,款項就可能無法延續。英國大學和歐洲的科研交流成本,也可能急劇上升,並面對額外行政手續。歐盟成員國的專才,也可能因為簽證性質變化,而降低到英國任職的意欲。脫歐之後的英國學生,更無法參與歐盟資助的泛歐遊學計劃(Erasmus)。到英國讀書的歐盟學生人數可能持續下降,他們屆時也可能要以「國際生」身份繳納高額學費。

然而,亦有另一派意見認為,脫歐也是英國大學的機遇。當英鎊貶值,歐盟學生減少,意味著英國本地生和非歐盟的國際學生更有機會入讀英國大學,前者能培養更多本土人才,後者則可帶來可觀收入。一旦英國啟動「積分制」簽證制度篩選移民,將優惠傾向給高質素的海外學術專才,他們到英國的誘因也不會減少。脫歐更可逼使英國走出歐盟這溫室,讓學術機構和學生將目光投向歐盟以外,或是塞翁失馬 ,焉知非福。

究竟這些預測有多真實,判斷目前自然言之尚早,會否又是最終一紙協定,釐定九成和現狀相似的條款,可能性也必然存在。但從身邊道聽途說,我沒有那樣樂觀的情懷。英國脫歐後,激情的排外情緒,不可能只局限在歐盟,這樣要吸引優質國際學生,其實已打了折扣。有好幾位英國留學生朋友,在脫歐後都在Facebook分享自己日內在街上被種族歧視口號騷擾的經驗,這種趨勢,令人擔憂。擔憂的不是種族主義本身,畢竟世界各地這都是客觀存在,而是脫歐派對全球化、一體化的質疑,和大學要培養的世界公民,本來就容易構成對立,兩者能否在未來調和?知易行難。

小詞典:華威大學(Warwick University)

英國公立大學,歷史不算悠久,1965年才建校,但近年排名驚人攀升,曾在全英大學排名得第三。華威發展期間,比傳統名校傾向接受商業化運作,既接受不少企業捐獻,也積極開拓專利和業務,被視為新興學校模式的典範。香港著名專欄作家陶傑即為華威舊生。

2016年7月14日星期四

康沃爾──下一脫英地區?

一場脫歐公投引發英國政壇大地震,除了蘇格蘭等已被「權力下放」的政體,在郡級行政單位及單一管理區層面,本土意識同樣存在,有可能繼蘇格蘭、威爾斯、北愛爾蘭後成為另一實體的康沃爾郡(Cornwall)即為一例。

康沃爾郡地處英格蘭西南角,三面環海,與英格蘭內陸有泰馬河(River Tamar)相隔,也具備一定自成一國的條件。在本地人眼中,當地也有自身的身份認同,跟英格蘭涇渭分明。康沃爾人原來是凱爾特人(Celtic)一支, 有自身語言康沃爾語,自石器時代以來有本身歷史及文化傳說。康沃爾郡一帶的地名至今仍以康沃爾語拼寫,隨處可見不同風格的文明遺跡,這在英格蘭其他地方無 處可覓。

此外,當地政治從來與英國中央政權若即若離。例如都鐸王朝時,英皇向康沃爾徵稅,引起強烈反彈,1497年出現暴動,康沃爾人甚至一路北上,希望 「佔領倫敦」。當地本土主義者認為,十四世紀時英格蘭議會曾把康沃爾視作「公爵領地」,然後再未對康沃爾的憲制地位作進一步說明,那麼今天康沃爾的權力, 便是源自英皇室,理應如海峽群島等皇室屬地一樣,不受英國議會法律約束,也有資格跟歐盟獨自談判簽約。這理解自然流於學究式考據,卻對「康沃爾身份認同」 的保存大有幫助。

二十世紀初,著名康沃爾學者詹納(Henry Jenner)積極普及康沃爾語,並促使康沃爾加入「凱爾特民族議會」,康沃爾身份認同遂得到復興。二戰後,康沃爾本土派政黨康沃爾之子(Mebyon Kernow)成立,以把康沃爾憲制地位從「郡」提升至跟英格蘭、蘇格蘭等平起平坐的政治實體為目標,也與蘇格蘭民族黨(SNP)、威爾斯黨(Plaid Cymru)等本土黨派互相聲援。2000年,當地跨黨派團體Cornish Constitutional Convention成立,政綱是「設立康沃爾議會,加速本地發展」,在地方有不少影響力。

從歷史發展脈絡可見,康沃爾會否真的成為下一個英國內部實體,誰也說不準,但整體方向是審慎樂觀的。前年,康沃爾人被英國政府正式認可為「少數民族」,享有與蘇格蘭、威爾斯等地凱爾特人後裔同等的民族文化權利,並可以此身份跟英國乃至整個歐洲「少數民族」社群互動。

2015年,康沃爾與倫敦就「權力下放」首次達成協議,康沃爾地方政府將在公共財政支出上享有更大自主權,如巴士業務和社會保障安排等。此外,康沃爾地方政府被賦予「自主安排歐盟援助資金」的權力,每一歐盟財政週期內,總額六億歐元的歐洲地區發展資金,將直接劃歸地方財政。這協議使康沃爾成為英國首個享有部份「權力下放」待遇的鄉村行政區。不過,倫敦依舊拒絕在康沃爾設立議會、使之成為與英格蘭平級的政治實體,畢竟這一操作牽涉到英國政治體制的重大調整。

有趣的是,康沃爾作為英國獲得最多歐盟援助的其中一個地方,卻強烈支持脫歐。康沃爾6名地方議員中,有5人持脫歐立場,主流民意也是如此,與蘇格蘭形成強烈對比。這反映康沃爾人不但對英格蘭身份有保留,對「歐洲人」身份也感到疏離。面對歐盟撥款,康沃爾人普遍認為,這筆款項多源於英國對歐盟的財政貢獻,其實多次一舉,因為英國可直接將款項劃歸至康沃爾,省去歐盟官僚主義的煩瑣。《金融時報》指出,康沃爾對脫歐的態度,正正反映歐盟難以用金錢收買人心,認同政治反而能合理化一些純粹計算不合算的事。本土政治精髓,全在於此。

小詞典:The Revived Cornish Stannary Parliament(CSP)

康沃爾追求自治權的遊說團體,以都鐸王朝時期康沃爾地方議會的存在為依據,認為雖然1753年後議會未再召開,但亦未正式解散,所以今天的康沃爾應重新召開議會,實行地方自治。英國政府對此一直反對,2008年正式拒絕了CSP「重新召開議會」的請求。

2016年7月13日星期三

300年的歸屬感——直布羅陀寧留英

本欄曾述及英國脫歐對海峽群島的影響(見本報7月7日A19頁〈英倫海峽群島左右逢源〉),同樣受衝擊的還有直布羅陀,這涉及英國與西班牙300年前的紛爭。 直布羅陀位於伊比利亞半島南端,扼守地中海入口,歷史上曾是西班牙王室領地。十八世紀歐洲爆發「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衰落的西班牙帝國被神聖羅馬帝國、英國、荷蘭等圍攻,最終落敗,在1713年被逼將直布羅陀「永久割讓」予英國。西班牙始終對這家門口的恥辱耿耿於懷,先後在1727年、1779年試圖武力奪回直布羅陀,均以失敗告終。在愛國宣傳下,歷任西班牙政府無論是獨裁、還是民主,都將「收回直布羅陀」作為政治任務。從前西班牙一度對直布羅陀封鎖邊境,直至英國與西班牙都成為歐盟國家,雙方在歐盟框架下,才逐漸「擱置爭議」。

然而,當英國作出脫歐決定,上述平衡即被打破。公投前,西班牙警告一旦英國脫歐,西班牙將重新展開「收復直布羅陀」的努力。結果公佈後,西班牙也「信守諾言」,第一時間提出與英國「共享對直布羅陀主權」。西班牙外長直言,英國脫歐,為西班牙收復直布羅陀提供了千載難逢的機遇。

西班牙的盤算,並非單純的民族主義主導,也與直布羅陀經濟結構密切相關。目前直布羅陀以金融服務業和港口轉運為經濟支柱,高度依賴歐洲統一市場的資本、商品自由流動條件。因此,直布羅陀地方領導先是極力爭取參與脫歐公投、然後三萬直布羅陀居民呈現95.9%壓倒性留歐的民意。雖然這不足以與英國「脫歐」大勢抗衡,但也宣示了直布羅陀人的清晰意願。西班牙的如意算盤是,直布羅陀為了歐盟身份,情願接受西班牙,同時這港口的經濟和金融業務也可帶進本國,一本萬利。

問題是,直布羅陀人對西班牙的提議並無興趣。自從全球去殖化出現,直布羅陀人卻並不傾向獨立,而是希望永遠擁有英國身份。1967年,直布羅陀曾舉行公投,在「回歸西班牙」和「保留與英國聯繫並實行高度自治」之間,以99.64%比例選擇「英國海外領地」身份。英國隨即頒布「直布羅陀憲法」,賦予直布羅陀民選政府高度自治權,英國僅負責國防、外交,並名義上任命地方選舉產生的長官。2006年,針對西班牙提出與英國分享直布羅陀主權的提議,當地再次公投,又一次以壓倒性比例將西班牙拒諸門外。

直布羅陀堅持留在英國,除了三百年來的歸屬感,亦有政治理由。直布羅陀目前享有的自治程度,已令香港望塵莫及,這一地位經憲法寫明,不存在「五十年」之類的附加條件,同時卻又享有一般英國人有的大多數待遇。這一特別憲制地位,與直布羅陀本身的地緣戰略價值、發達的現代金融服務業相輔相成,使得直布羅陀這一彈丸之地,在歐洲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直布羅陀沒有想過獨立,而一旦主權被轉移至西班牙,將如何被馬德里政府對待,則是未知數。不少當地人擔心,西班牙將強化對直布羅陀的經濟控制,同時在政治上將之降格為一般地方,因此情願在英國名義下,享有真正的自治。那英國脫歐了,直布羅陀可以怎辦?其實海峽群島自行與歐盟談判的案例,大概也可適用於直布羅陀,最終還是一切不變的可能性,其實最高。假如在21世紀,西班牙還能通過封鎖邊境,讓直布羅陀就範,那才是怪事。

小詞典:烏德勒支和約(Treaty of Utrecht)

1713年,歐洲諸國結束「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後,在荷蘭烏得勒支簽署的協議。該協議下西班牙和法國作為戰敗國,在歐洲及北美的諸多領地被瓜分,其中神聖羅馬帝國獲得西屬尼德蘭、那不勒斯王國及米蘭公國部分領土,英國則獲得直布羅陀、米諾卡島等地,並維持了在北美的殖民權益。

2016年7月12日星期二

倫敦城邦自治運動

英國脫歐後,不僅蘇格蘭、北愛爾蘭等地分離主義急速發展,甚至連首都倫敦也出現了「倫敦獨立」(Londependence)呼聲。當然,這只是一 種發洩加玩票式的表態,任何人也不會當真,請願網站Change.org關於「倫敦從英國獨立、申請加入歐盟」的請願,至今也不過獲17萬多人聯署,算不 上有任何潛能。但強烈希望留歐的倫敦畢竟跟英國其他地方大不同,能否乘勢得到更多自治權力,值得注視。

六成倫敦人希望留歐(早前預測是超過七成),因倫敦人本身就是一種全球化精英的身份認同。倫敦不僅集中英國絕大部分金融服務業,更是整個歐洲的金融 中心,這一產業結構,別處無可複製。倫敦人要麼是來自國內其他地方,乃至其他國家的精英,要麼是擁有在別國工作能力的全球公民,他們對國際生活是否便捷, 遠比鄉村中人看得重。一旦倫敦在英國脫歐後喪失資本自由流通的便利,金融服務業難免受創,整個城市的經濟發展勢必被拖累,這也是倫敦人的深層擔憂。

就算無脫歐公投,倫敦人與英國政府之間的矛盾也是由來已久。倫敦人及企業一直向英國政府上繳巨額稅款,其中僅7%被留在倫敦作為地方財政支出,同時 有20%被用作「轉移支付」補貼其他地區。作為參照,紐約市政府保留50%的地方稅收,兩相對比(更不用再對比香港),自然令倫敦人心有不甘。

倫敦的社會文化也跟英國傳統頗有落差。倫敦新當選的穆斯林市長簡世德(Sadiq Khan,前譯薩迪克汗)代表的,正是倫敦引以為傲的「多元.包容」社會文化。目前倫敦有860多萬人口,2011年統計數據顯示,白種人佔60%,另有 18%亞裔、13%非裔及5%阿拉伯人,穆斯林人口佔全市12%,集中全英近四成穆斯林。《衞報》指出,倫敦是「地球上最種族多元的城市」,不同族裔與信 仰的居民混居市區,跟法國、比利時等涇渭分明的「穆斯林區」迥異,居民普遍立場自然亦跟英國脫歐陣營的反移民傾向不同。

理論上,假如倫敦獨立、或成為真正自治的「城邦」,維持和歐盟的關係,才能繼續發揮歐洲金融中心職能,甚至成為更獨樹一幟的歐洲大腦,否則法蘭克福、巴黎、甚至都柏林和華沙等,都正密謀瓜分倫敦的金融中心持分。然而從操作層面看,倫敦「脫英入歐」自然不可行,英國政府接受的機會是零。簡薩迪也公開表示不會考慮「倫敦獨立」,卻直截了當向英國政府要求「更多自主權」,這卻是可行的。

目前大倫敦市的管理機構,包括倫敦議會和大倫敦市政府,金融城則有「倫敦市法團」這一自治機構管理,其實已頗具自治潛力。2015年,英國通過法案,將健康護理領域的財政權下放至倫敦地方政府,可視為更多權力下放的前奏。假如倫敦市有更多自治權,例如獨立財政、稅法、商法等,即使失去歐盟身份,也能方便在經濟金融等領域,儘量保持與歐洲統一市場接軌。問題是倫敦代表的世界公民群組,和被全球化衝擊的本土化勢力,未來卻越來越難接軌。這種國家內部的分裂,長遠而言,也許比蘇格蘭、北愛爾蘭一類分離主義更難理順。

小詞典:倫敦市法團(City of London Corporation)

倫敦金融城地區的自治機構,位於倫敦市政廳。英國《大憲章》中寫明「倫敦具有其自古以來的自由權」,這被英國現代法律視為倫敦市法團存在的理據。倫敦市法團以「推廣倫敦作為世界金融中心的地位、為倫敦市民服務、為大倫敦及國家提供服務」為宗旨,一直有自己獨特的身份認同。

2016年7月11日星期一

英國再造歐盟的「暗黑兵法」

英國脫歐後,未來的路怎麼走才最上算?筆者談過挪威模式、瑞士模式、 世貿模式、格陵蘭模式、海峽群島模式,但一籃子「模式」來「模式」去,始終難以找到一個既能控制移民政策、又能享受歐洲單一市場的兩全其美方案。故此,英國的最佳選項,其實並非上述任何一個模式,而是哪個也不採納,拖下去。當然,歐盟是不會容許無了期拖延,即使拖延,也得有一個時間表及路線圖。而這是有的,就是等待下一個歐盟國家舉行大選,等待相關國家的極右勢力掌權,等待他們啟動脫歐公投,然後重生。

只要再有兩三個歐盟國家脫歐,歐盟面臨瓦解,才會不得不主動檢討章程,來挽救整個組織。那時候,歐盟領袖會明白到目前組織的剛性劃一作風根本不切實 際。但只要令歐盟內部彈性增加,修改一些憲章,那就可以算是一個「新歐盟」。那些已投票脫歐的國家,也大條道理可再投票表決是否加入「新歐盟」,英國便能 「望見家鄉」。

這並非天方夜譚,明年有荷蘭大選及法國大選,這兩國都是歐盟創始六國之一,目前極右勢力皆持續增長。特別是法國,只要極右國民陣線領導人馬琳勒龐當選,幾乎肯定啟動脫歐公投,無論結果是否成功,都會給歐盟無可估量的壓力,失去法國的歐盟,幾乎必然瓦解無疑。

假如這真的是一盤棋,英國有一些幕後操盤人,根據「暗黑兵法」,現在便是時候安排英國獨立黨(UKIP)一類角色繼續施以本土化壓力,讓主流精英有默契地唱紅臉白臉,虛耗時間,同時讓財閥大舉暗中資助歐洲極右政黨,希望脫歐陣營不斷壯大,進而達到上述目標。

這樣說,自然是戲劇化了現實,但歐洲極右整團之間的合作,確實也是全球化時代的趨勢,儘管這些政黨、組織大都對全球化、一體化充滿懷疑,這其實充滿諷刺。所謂「極右」並非科學分類,在不同國家有不同定義,但在宏觀層面,一般有強烈民族主義立場,加上社會層面的保守主義傾向。法國國民陣線、荷蘭自由黨、丹麥人民黨等,政綱都和英國獨立黨有一定相似,而且都在壯大中。它們不僅在本國議會選舉贏得選票,成為第二、三大黨,也在歐洲議會選舉表現突出。

喬治亞大學政治學教授Cas Mudde著有Populist Radical Right Parties in Europe一書,從「需求」和「供給」兩方面,歸納歐洲極右政黨崛起的因素。他認為全球化下資本流動、商貿自由化、人口遷徙等,都對歐洲各國傳統政治經濟生態造成劇烈衝擊,歐洲各國(尤其是英法等先進工業國家)的中低層收入者,往往在移民、外勞面前缺乏競爭力,目睹移民群體不斷佔據本國社會資源,自然認為自己是全球化的受害者,結果產生了反移民、提高社會福利等訴求。近年歐洲接連遭遇危機,也為極右崛起提供了助力。歐債危機、金融危機、烏克蘭危機、敘利亞難民危機等,都讓歐洲人民本能地產生不安全感,而大眾往往傾向將危機的根源,歸結為「外來因素」,例如移民和外貿。不少人相信,只要排除了「外來因素」,本國危機就可消除。

而在供給層面,英法等國傳統左翼、溫和中間派政黨等,對全球化的衝擊應對乏力,也被精英主義的政治正確觀點捆綁,結果為極右政黨提供了大量空間。今天的歐洲極右黨派都相對年輕,多是上世紀後期、乃至本世紀初成立,它們之所以能夠壯大,正是因為傳統精英對上述議題著墨不足,造成公共空間的「失語」。各國極右政黨人棄我取,才得到自己的空間。

此外,歐洲各國的選舉制度,也為極右崛起提供了方便。歐陸各國不少採取比例代表制,政黨只要跨過最低支持比例門檻,就有議席;而歐洲議會因為權力有限,被各國選民視為可以無須負責任的發洩平台,各國極右候選人的當選比例更是極高。像這次在脫歐公投「大放異彩」的英國獨立黨黨魁Nigel Farage,就是在十多年的歐洲議會生涯以戰養戰,逐漸被主流社會接受,自己也磨練成一個老練政客。而且這些極右組織也有自己的聯盟,例如「歐洲自由和直接民主」組織(EFDD)在歐洲議會一共有四十多席,成員包括英國獨立黨、剛在意大利議會一鳴驚人的「五星運動」,以及瑞典、波蘭、捷克、立陶宛等的極右派。法國國民陣線也曾邀請英國獨立黨在歐洲議會組成聯盟,雙方最終沒有正式合作,因為對貿易保護主義、反猶主義傳統等有不少分歧,但這也無損雙方在宏觀議題互相呼應。

例如在2015年6月,英國獨立黨和法國國民陣線在歐洲議會上,就「譴責俄羅斯出資贊助歐洲極右勢力」議案共同反對,這是英法兩大極右派首次在歐洲議會共同表態。英國脫歐公投更成為歐洲極右政黨的大串連:公投前,法國勒龐準備親赴英國,為脫歐派拉票(雖然英國獨立黨反應冷淡);結果公佈後,整個歐陸的極右政黨領袖紛紛向英國發賀電,視之為民族主義的共同勝利,並嘲笑傳統左派和中右政黨的留歐立場「離地」。勒龐和荷蘭自由黨黨魁Geert Wilders一樣,除了第一時間表示祝賀,說英國為自己國家做出表率,也承諾一旦在下次大選勝出,必將各自推動脫歐公投。未來歐洲極右思潮必會繼續,極右黨派跨國支持的時刻也必然越來越多,加上互聯網的傳播效率,已形成一個「反全球化的全球化極右民族主義聯盟」。雖然英國傳統精英不會看上這類組織,卻不妨借力打力,從而爭取「再造歐盟」的機會。說不定對英國還是對歐盟自身,都是當下最好的結局。

小詞典:荷蘭自由黨(Party for Freedom)

成立於2006年的荷蘭極右政黨,以限制外來移民、強制文化同化為主張,主張荷蘭退出歐盟。儘管這政黨相當年輕,但其受歡迎程度與日俱增,2010年已為荷蘭第三大黨,亦是頭號反對黨,近兩年更在全國民調支持度一直領先,假如勝出2017年大選,勢將推動荷蘭脫歐公投。

2016年7月7日星期四

英倫海峽群島左右逢源

英國脫歐對英國各地分離主義的影響,筆者已談過不少,但除了蘇格蘭、威爾斯、北愛爾蘭及倫敦,在英倫海峽上,還存在一個「有關第三方」海峽群島(Channel Islands),雖然對脫歐無直接發言權,卻要承受直接影響。

海峽群島並非英國正式一部分,也非殖民地或海外領土,官方身份是「英國皇家屬地」,跟英國的淵源可追溯至十世紀諾曼第王朝同時統治英法時期。

到十二世紀,法國把英國皇室逐出歐陸大部分地區,但海峽群島除外,島嶼的主權繼續屬於英國皇室,而沒有正式移交予英國政府。海峽群島總面積約200平方公里(約六分一個香港),人口16萬多,分為澤西(Bailiwick of Jersey)及根西(Bailiwick of Guernsey)兩個行政區。由於相關島嶼不正式屬於英國,自然也不是歐盟成員,島民手持的護照是「英國(海峽群島)護照」,除了少數「過去15年中從聯合王國領土移居至群島的英國人」,都無權參與脫歐公投。

英國公投脫歐後,島上官員對結果都沒有強烈反應。例如澤西對外事務官員沃爾溫(David Walwyn)表示:「無論公投結果如何,我們希望繼續保持跟英國及歐盟的商品自由流動,一切照舊。」根西外務長官托克(Jonathan Le Tocq)更直言:「脫歐對聯合王國造成的衝擊較對根西大得多」。這倒是事實,海峽群島與歐盟的關係,是英國入歐時分開議定的。

據英國1973年加入歐共體前的協議,海峽群島被要求另行跟歐共體進行談判,被賦予「歐洲關稅區」成員身份,令其商品得以自由出入歐洲單一市場,島民也得以在歐共體水域捕魚。

對外靈活 扮演橋樑

英國脫歐後,海峽群島要跟歐盟重新談判,一般相信不會與現時條款有太大不同。然而,海峽群島是著名「避稅天堂」,其獨立稅務制度吸引不少全球公司註冊,以逃避歐盟稅務監管,歐盟若是順道處理這問題,也是情理之中。為此,海峽群島官員未雨綢繆,已從兩方面「做工作」。一方面在布魯塞爾設立專門辦公室,游說歐盟官員,而對海峽群島外貿影響甚大的法國,曾將之納入逃稅黑名單,但今天態度已顯著改善,可見群島外交工作不可謂不成功。另一方面,海峽群島繼續保持與倫敦的友好關係,也指望倫敦未來跟歐盟就脫歐條款談判時,多照顧群島利益。

由於海峽群島不正式屬於英國,也鮮有「獨立建國」的構想,同時又能享有歐盟大部分優惠,在歐洲已構成一個特例。假如條款不變,經歷短期陣痛後,海峽群島甚至可能受惠於英國脫歐,乃至成為英歐之間的橋樑。在整場脫歐風暴中,海峽群島脆弱的經濟體積與靈活的對外關係機制,形成鮮明對比,這個「海峽群島模式」,似乎比「挪威模式」更多實惠,但英國作為大國,就不可能仿效了。其實值得向海峽群島學習的,反而是世上其他地方呢!

小詞典:英國皇家屬地(Crown Dependencies)

又稱「王冠屬地」,包括英吉利海峽的海峽群島、和愛爾蘭海的馬恩島。它們不是獨立主權國家,奉英王為君主,但不正式屬於聯合王國,擁有獨立議會和司法機關。它們亦不屬歐盟成員國,但藉由特別條款成為歐洲關稅區成員,享有商品貨物自由流動等權益。

2016年7月6日星期三

英國脫歐後 北愛局面難料

英國雖然公投脫歐,但蘇格蘭及北愛爾蘭(下稱北愛)普遍支持留歐。蘇格蘭獨派乘勢推動二次獨立公投,無論成功與否,未來發展都相對簡單直接。曾長期陷入內亂的北愛,情況卻複雜得多。

北愛與蘇格蘭儘管都是聯合王國組成的部分,但本身並非一個「nation」,因南北愛爾蘭一起才是同一個「nation」。1921年《英愛條約》中, 「愛爾蘭自由邦」從英國獨立,天主教徒佔大多數,北部新教徒集中的6個郡則合併為「北愛爾蘭」留在英國,以免遭天主教徒欺壓。不過,此局面令北愛境內天主教社群不滿,反過來認為自身被新教徒壓迫,一直尋求南北愛統一。二十世紀的著名武裝力量愛爾蘭共和軍(IRA),便是在這背景下形成,令北愛長期籠罩於暴力陰影下。

到1998年,愛爾蘭各方簽訂Good Friday Agreement,南北愛不再設邊境檢查站,人員可自由流動,北愛承諾尊重天主教社群與南面的愛爾蘭共和國的緊密聯繫,北愛天主教社群也承諾擁護北愛政府及聯合王國主權。現在北愛人大比例選擇留歐,除了要保留歐盟援助,也是希望跟愛爾蘭共和國保持自由流動。

公投結果公布後,屬於新芬黨的北愛副首席大臣麥吉尼斯(Martin McGuinness)立刻表示, 希望發起「愛爾蘭統一」公投,這並非憑空表態,而是有法律含義。Good Friday Agreement中列明:「在北愛爾蘭人民大多數支持北愛爾蘭從聯合王國獨立、並重新與愛爾蘭共和國統一的前提下,愛爾蘭將可在議會提出上述議案。」據目前民調,逾四成北愛人傾向留在聯合王國,但更多北愛人堅持聯合王國留在歐盟。要是英國脫歐期間處理不慎,就有可能出現上述前提。

關係複雜 去留未卜

那英國脫歐後,對北愛邊境又有什麼方案可選擇?最息事寧人,自然是對目前310英里的「無形邊境」不做任何動作,但這意味歐盟人口可自由經歐盟成員國愛爾蘭共和國進入北愛後再進入英國本部,那麼脫歐派的限制移民承諾便形同虛設。相反的選擇,則是在南北愛邊境重設檢查站,但除了會激化矛盾,也不大可行,因從前的邊境不少已變成農田及牧場,早已無分彼此。「第三道路」更有趣,就是維持南北愛之間的人口流動,卻在北愛與英國本土之間設立檢查站,代價是暗示北愛人並非「真.英國人」,恐怕結論還是北愛脫英而去。

保守黨的北愛事務大臣韋莉雅(Theresa Villiers)稱,不會發起「愛爾蘭統一」公投,但也不得不承認北愛難以保留歐盟身份。首相卡梅倫雖承諾讓北愛「充分參與」脫歐談判,但也無法提供任何具體承諾。假如問題不解,民意鐘擺,主張南北愛統一的新芬黨一旦成為地方議會最大黨,臨界點便會出現。

跟蘇格蘭不同的是,不少北愛新教徒即使希望與愛爾蘭保持緊密聯繫,也擔心統一後失去現有地位,且不會對IRA的暴力歷史按下不表。假如「愛爾蘭統一」成為真議題,他們除了接受民意,還可能有其他想法,例如主張北愛自行獨立後再加入歐盟這類目前相當邊緣化的意見,也可能被認真考慮。那時候,局面如何演化,便不是搞脫歐公投的始作俑者所能預料。

小詞典:愛爾蘭共和軍(Irish Republican Army)

1919年成立,目標是愛爾蘭島獨立建國,反對英國與愛爾蘭的《英愛條約》,主張愛爾蘭南北統一。曾長期使用恐怖主義手段,被英國和愛爾蘭共和國政府視為恐怖組織。1997年,英國允許北愛爾蘭自治,共和軍停火。2005年,共和軍首腦宣佈永久摒棄武裝鬥爭,改為通過讓新芬黨參選等民主手段,繼續推動愛爾蘭統一。

2016年7月5日星期二

英國脫歐後的威爾斯何去何從?

英國公投脫歐後,英格蘭國家隊也迅速在歐洲國家盃「脫歐」,同屬英國的威爾斯隊卻獲難得佳績,打入四強,不少英國諷刺文章便稱,也許在公投相對傾向脫歐的威爾斯,也要變成留歐派,好讓聯合王國安心上路。雖然跟蘇格蘭獨派相比,威爾斯的獨派聲勢有所不及,但在全球化時代,當地同樣有條件激化自身的身份認同,這正是脫歐公投對全英的後遺症。

威爾斯加入英國的歷史較蘇格蘭久遠得多,儘管偶有反抗皇室統治,但總體對大英認同頗為堅定,十六世紀被Laws in Wales Acts正式納入聯合王國時,當地人視為地方發展的大好機遇。在合併過程中,威爾斯語被禁官方使用,但依舊在民間傳承,成為威爾斯身份認同的基本載體。

到十九世紀,歐洲民族主義興起,威爾斯也有「本土派」議員發起「Home Rule Movement」,理念是基於「威爾斯具有自身獨立於其他王國之外的政治法律體系」。這一運動的現實政治訴求並非獨立,而是希望英國國會把更多權力下放(devolution)到威爾斯,成立威爾斯地方議會。這一「偽.獨立」理念貫穿整個二十世紀,走「要本土、不要分離」路線的威爾斯工黨是背後主要推手,但民眾依然不大感興趣,並否決這法案。到英國前首相貝理雅搞權力下放,1997年的威爾斯公投才予以支持,「威爾斯國民議會」這一地方權力機關也在次年成立。自此威爾斯地方主義持續上升,卻低調進行,以致沒太吸引外間眼球。

在這次公投,威爾斯有52.5%選民選擇脫歐, 基本上與英格蘭一致,而跟蘇格蘭的選擇迥異,但民意並非一面倒。保守黨的威爾斯事務大臣凱恩斯(Alun Cairns)接受英國廣播公司(BBC)採訪時也頗為曖昧,一方面稱「人民做出了選擇」,另一方面又強調「威爾斯將永遠保持靈活、開放的市場」,暗示對歐盟有一定依戀,並稱現階段不會出現任何即時調整,一切有待進一步磋商。他對卡梅倫政府的工作予以肯定,稱英國政府對威爾斯關照有加,但同時強調威爾斯身份認同的獨立存在。

增加叫價 擴自治權

除了威爾斯工黨及保守黨,值得注意的還有威爾斯政治光譜最「獨」的政黨──威爾斯黨(Plaid Cymru)。該黨1925年創建,一直是威爾斯少數派,目前國民議會60席中佔12席(工黨30席、保守黨14席),支持者多是西北部鄉村農民,2000年才正式把「威獨」納入政綱。

在全球獨派聲勢大振的時代,其聲勢遠不如蘇格蘭民族黨(SNP),在可見將來,似乎也未能獨大。但同時,威爾斯黨的「區隔」訴求漸成地方共識,脫歐公投後,威爾斯輿論對加強自治的呼聲明顯,相信要是蘇格蘭獨立,威爾斯也難獨善其身,所以也應有備無患。

威爾斯黨不如蘇格蘭民族黨高姿態,卻不斷追求擴大威爾斯議會權力,希望逐漸深化本土認同,達到實質上的分離。這策略原來頗為費時失事,但脫歐公投給予了全國分權的空間。由於英國脫歐需要跟歐盟長期討價還價,威爾斯也必然會用同一機會,向英國叫價,這正是「獨派」夢寐以求的。

儘管威爾斯獨立運動不會是短期內的主流,但一旦「蘇獨」成功,相信聯合王國也不容易長存。這就像當年南斯拉夫,到了最後,剩下淵源最深的塞爾維亞與黑山兩國,還是要分手收場。

小詞典:Home Rule自治模式
一國中央政府將權力下放至地方後,允許地方政府在當地自治的模式。這與「聯邦制」有根本區別:聯邦制作為一種憲制設計是基於憲法而來,地方自治權源於憲法保障;Home Rule 則是中央政府立法形成,地方自治權有可能被中央收回。聯合王國下的蘇格蘭、威爾斯、北愛爾蘭,就是典型的 Home Rule 自治模式。

2016年7月4日星期一

英國脫歐之後──「挪威模式」可行嗎?

英國公投脫歐後,脫歐派逐漸對局勢出現共識,宣傳以下的時間表及路線圖:盡量拖延啟動《里斯本條約》(Treaty of Lisbon)第50條的時間,無限期延長跟歐盟的討價還價,以求得到盡量接近歐洲單一市場的待遇,而又能捍衞自身利益,特別是移民問題的主導權,並以歐盟外的「挪威模式」或「瑞士模式」為參考對象。倫敦前市長約翰遜(Boris Johnson)宣傳,英方可在各項談判「達成更好交易」,儘管領導歐盟的德國總理默克爾多次強硬表明「自助餐式歐盟」不是選擇,要麼結婚,要麼離婚,不要含混下去。於是戰場就由國內兩派角力,逐漸變成英國與歐盟,特別是德國的長期拉鋸。

「挪威模式」是什麼?國情不同,這是不能簡單概括。挪威與英國北部距離不遠,跟歐盟的貿易聯繫同樣十分密切,對「是否加入歐盟」這一決定也曾持續辯論,並曾舉行兩次公投。在1972年及1994年兩次公投中,挪威的「否決歐盟」陣營都以微小比例勝出,此後該國與歐盟談判,最終獲「歐洲經濟區」(EEA)成員身份,而依然無正式加入歐盟。

變相入歐 充滿爭議

這樣的決定對挪威的利益是好是壞?英國頗具影響力的智庫 Open Europe研究員布思(Stephen Booth)曾撰文,認為據 EEA 協定,挪威參與歐洲單一市場後,其商品(農業除外)進入歐盟成員國都毋須繳納關稅,資本亦可在歐盟範圍內自由流動,基本上享有歐盟成員大部分經濟優惠。同時,因挪威拒絕歐盟身份,該國在漁農業、區域整合、對外貿易及外交等方面,都保留完全獨立的自主權,例如可對本國農業實行補貼,也可跟非歐盟國家訂立自由貿易協定。相反,歐盟成員要跟俄羅斯領導的「歐亞盟」一類組織簽訂自貿協定,定義上便不可能。

但世上沒絕對便宜的事。伴隨種種優惠而來的,自然有「挪威模式」的代價。EEA 協定要求挪威不僅要執行歐盟的「商品、服務、資本和人員自由流動」原則,以及相應的各項法律,還要落實所謂「flanking and horizontal policies」,涵蓋社會福利、就業、環境政策等多方面,也就是「變相入歐」。

這些挪威需要採納的歐盟法規,佔了歐盟整個法律體系四分三內容,挪威理論上雖有權拒絕實施,後果卻是出口會被歐洲單一市場以「不合規範」為由拒之門外。結果,甚至連在最敏感的移民問題,挪威也依然無法單方面限制歐盟人口自由流動,結果挪威的歐盟移民比例,便一直高於脫歐前的英國。換句話說,英國脫歐派要是真正打算控制移民政策,則幾乎不可能參與歐洲單一市場,這樣的兩難幾乎是不可能理順。

於全球化時代,即使在區域貿易領域,只要挪威的主要市場在歐洲,這一「自助餐歐盟」制度安排,也對自身出口造成好些困擾。例如在農業方面,儘管挪威農產品可接受國內補貼,但對歐洲市場的出口依然面臨相應的關稅、健康標準等劃一處理。又如製造業出口方面,因挪威並非歐盟關稅區成員國,故需要遵循「原產地原則」,即一旦自身出口使用了「進口自非歐盟關稅區的原料或半成品」,歐盟亦將對挪威出口產品徵稅。到頭來,一切都是普通常識,龐大市場的規則,自然會主導本國經濟狀況。

挪威雖不是歐盟成員國,但既然享受上述優惠,也要對歐盟奉獻。按挪威與歐盟達成的協議, 2014至2020年間,挪威每年須向歐盟貢獻逾8億歐羅,用以贊助歐盟的經濟補助等項目。相關項目最大受益者自然是歐盟國家,而非挪威。據相關機構統計與估算,今年每個挪威人要為歐盟預算付出約96歐羅,數字跟英國目前的水平不相伯仲。

最令挪威不滿的,還是該國對種種來自歐盟的法律條文起草與各個歐盟項目的策劃,都無權置喙。在歐盟機構中,挪威自然沒有代表發聲,該國有常駐代表在布魯塞爾,但只被知會歐盟決定。挪威政府曾自嘲,稱奧斯陸往往直接從布魯塞爾「下載」最新法律規範條文。這樣一來一回,究竟是否還要堅持在歐盟外生存,其實充滿爭議。問題是,對英國脫歐派而言,挪威的選項依然較目前的歐盟身份優勝,起碼「權在我手」,起碼挪威應對單一外部危機時的彈性,還是遠比硬性綑綁要好。

拖延談判 符合利益

但英國能否在脫歐後「挪威化」才是真正問號。挪威政府前歐盟事務顧問赫爾塞特(Jonas Helseth)曾撰文,指出「挪威模式」能出現在英國只是一廂情願的「幻覺」,相信歐盟不會輕易就範。這是因挪威經濟結構與歐盟相比根本不成比例,模式怎樣設計,對其他歐盟成員國都影響不大,加上挪威從未加入歐盟,也無「脫離」的痛苦。然而,英國經濟對歐盟整體的連鎖影響大得多,脫歐過程的磨合也複雜得多,倫敦不容易在每個方面都能討價還價,否則歐盟各國都必然依樣葫蘆,這也是歐盟目前統一口徑,要求英方速戰速決的原因,頗像昔日新加坡脫離馬來西亞時對方的嘴臉。

英國是否真正以落實「挪威模式」為目標?似乎也不完全是。「挪威模式」是一個價碼,能用來穩定國內局面,但真的要依樣葫蘆,在目前歐盟團結的狀態下畢竟不容易。更符合英國利益的,卻是與歐盟無了期談判下去,不斷簽訂框架協議、草稿、共識或備忘錄,再以不同手段拖延,以待歐盟內部裂痕加劇,出現領導權改變(例如默克爾落選、極右的馬琳勒龐領導法國等),甚或有其他脫歐國家出現,那時候就能一籃子再議,說不定能得到比「挪威模式」更理想的結局。這樣的柔性外交策略,從來是英國在談判桌上的強項,未來歐洲外交政壇定必風起雲湧,讀英國外交的學生們有福了!

小詞典:歐洲經濟區(European Economic Area, EEA)

歐洲經濟區成立於1994年,目的是讓「歐洲自由貿易聯盟」成員國無需加入歐盟,也可參與歐洲單一市場。目前歐洲經濟區成員除了歐盟成員國之外有冰島、挪威和列支敦士登,這三國和瑞士四國組成了「歐洲自由貿易區」(EFTA),英國加入歐盟前也是EFTA領袖。目前EEA成員的貨物、資本、人員和服務,在區域範圍內可自由流動,但歐洲經濟區成員國需遵守歐盟的大部分法律,同時對歐洲融合項目作出財務貢獻。

2016年6月29日星期三

脫歐公投 鬧劇一場

作為牛津大學舊生,筆者日前收到學校現任校長關於脫歐的公開信,語氣極其沉重,彷彿國家面對跟「9.11」恐襲同等規模的災難。說是災難,未免誇大,但形容這場公投是一場鬧劇,起碼在筆者認識的眾多英國人當中已是共識。舉行脫歐公投本身絕非鬧劇,歐盟制度上有諸多缺陷,英國是否留在歐盟值得嚴肅探討,理論上也存在脫歐後和歐盟釐定另一種合作關係的空間。但公投結果公佈後,卻反映這場公投的設計、前因後果,都相當草率、毫無章法,不得不令人對英國人賴以自豪的理性大打折扣。

英國首相卡梅倫的算盤,原來路人皆知,就是擔心保守黨不能大勝,認為承諾舉行脫歐公投,能在略為增加數個百分點的支持,而且承諾是不用兌現的。這是因為保守黨原來和自由民主黨合組聯合政府,而自由民主黨強烈反對這類公投,所以卡梅倫連任後,就有自由民主黨負責「走數」。怎料自由民主黨競選大敗,不能留在聯合政府,保守黨就失去迴旋空間。

即使要假戲真做,留歐派原來獲跨黨派主流精英支持,脫歐派代言人不過英國獨立黨黨魁Nigel Farage那樣的邊緣政客,正常結果理應像七十年代類似公投的數據那樣。直到保守黨、工黨均內部分裂,一年前還高調支持「留歐」的人氣政治明星Boris Johnson忽然投向脫歐陣營,以在卸任倫敦市長後延續政治潛能,民眾才覺得脫歐是一個認真的選項。

到了這裏,都沒有問題,政治從來就是這樣的。問題出在已成認真選項的脫歐陣營,居然從頭到尾,都沒有一個完整計劃,向選民說脫歐後會怎樣啟動《里斯本條約》第50條、希望哪些範疇保留和歐盟的關係、哪些範疇要改變、而歐盟又為甚麼要接受。這些問題卻是留歐派不用解答的,因為那就是現狀。

那「脫歐派」的宣傳重點是甚麼?一是身份認同,涉及選民對新移民的不滿、乃至白人至上主義隱藏的種族歧視;二是利誘,例如宣傳脫歐可省下「每週3億5千萬英鎊」,但具體脫歐後可以怎樣限制移民、而又保留經濟增長,可以怎樣省下那筆錢、而又能享受歐洲共同市場的好處,從來沒有人提及。Farage甚至在公投後,坦誠「承諾」是子虛烏有。公開辯論時,每次被觸及這些細節,脫歐派大將都是訴諸反精英主義,高呼「一般人」已受夠了「離地精英」的數據、理論和教條,然後,就沒有然後,因為彷彿已解答了一切。

脫歐成功至今,幾可肯定,脫歐三巨頭都沒有任何具體計劃怎樣向前走。當然,英國驚魂甫定後,定必會磨合出一套計劃,這裏簽一條、那裏補一些,湊起來,也許也像個樣子。那最後那返回理性的計算產品,很可能是目前狀況的七、八成相似;Boris Johnson剛發表的文章強調「一切不變」,除了是安撫人心,也是他明白當收拾爛攤子的是自己,其實真正的選擇甚少。這套折騰一輪後的方案,假如能為歐盟接受,必然是重重妥協的產品。假如這產品及早作為脫歐的package,與「留歐」的現狀package做一比較,一切訴諸數字和政策、而不是恐懼和感覺,選民的選擇可能完全不同,可以令結果改寫,當然也可能更堅定脫歐。在一場成熟的公投,理應是這樣投的,但現實,卻剛好相反。

可怖的是,這不是平行時空,而是我們身處的真實時代。

小詞典:「Brexit」

英國脫歐公投製造出來的新詞彙,把「Britain」和「Exit」合體,已成為普遍使用的專有名詞。名詞普及後,一系列其他詞彙也應運而生,除了原來的「Grexit」(希臘離開歐盟),還有芬蘭離開歐盟的「Finish」、捷克離開歐盟的「Czechout」等。

2016年6月28日星期二

蘇格蘭、英國跟歐盟交織「3層遊戲」

英國脫歐公投結果公布後,Polandball有一幅十分有趣的插圖,講述英國一方面說離開歐盟要獨立自主,另一方面卻跟蘇格蘭說「要本土、不要分離」。 這正是目前歐盟、英國與蘇格蘭互動的寫照,縮影了「超國體制 ── 主權國家 ── 非主權」實體之間的3層關係。

自前首相貝理雅(Tony Blair)推動權力下放政策,蘇格蘭整體的親歐盟立場就十分鮮明。在愛丁堡的蘇格蘭議會內,主張「脫歐」的議員屈指可數,蘇格蘭第一大黨蘇格蘭民族黨(SNP)固然主張本土化,同時也立場堅定地主張留歐,並早在結果公佈前就明言,一旦英國選擇「脫歐」,蘇格蘭將考慮「各種可能措施保持在歐盟的身份」。

留歐陣營是蘇格蘭主流,自然有結構性原因。在移民問題上,蘇格蘭的移民人口遠不及英格蘭,移民對蘇格蘭造成的社會衝擊不如英格蘭強烈,而且蘇格蘭人普遍明白需要引入外來勞動力,以扭轉本地地廣人稀、日益老化的人口結構。而且蘇格蘭人眼中,對自己「主權」最直接的侵蝕者就是英國政府,「脫歐派」眼中的布魯塞爾,正如蘇格蘭人眼中的倫敦,歐盟反而成了蘇格蘭爭取身份認同的太上皇,這在獨派陣營心照不宣。

這策略並非單是宣傳,歐盟身份也逐漸成為蘇格蘭經濟社會發展的必要條件。在蘇格蘭商界眼中,英國的市場需求相對不夠,自由、開放的歐洲乃至全球市場,才是眾多出口導向企業賴以生存的保障。歐盟單一市場制度下,蘇格蘭的出口商品可以在歐盟境內零關稅流通,蘇格蘭可以歐盟身份在全球貿易享受自由貿易協定待遇,可說實行了部份和英格蘭的平起平坐。

雖然歐盟成員國以主權國家為單位,但蘇格蘭一類非主權實體並非沒有角色的。長期以來,蘇格蘭對歐盟改革的呼聲,集中在刺激區域經濟競爭力、促進青年就業、保障勞工權益、促進自由流動這類議題上,而歐盟就以「地區」為單位,設立專門的「結構性投資基金」(European Structural and Investment Funds)。蘇格蘭享受的援助分為四大類:「區域發展基金」扶植當地中小企、創新型企業和綠色企業發展;「社會發展基金」針對當地社會福利建設(如住房、教育);「農業發展基金」和「海洋漁業基金」專門為當地漁農業提供援助。這類財政撥款,源自歐盟直接和蘇格蘭政府、NGO的合作,蘇格蘭人都直接感受到來自歐盟的福利。近年英國政府對蘇格蘭經濟發展的支援一直被批評「不到位」,不少蘇格蘭中下層人士受訪時都說:「倫敦將我們拋棄、歐盟則施以援手」。

英國留歐陣營一直有陰謀論,認為蘇格蘭是做了兩手準備,沒有用盡全力催票,這從蘇格蘭的投票率可見一斑,否則要是「蘇獨」份子像統獨公投那時候的動員,當地投票率大概可以推高數個百分點,或足以影響大局。陰謀論自然是不能核實的,但可以肯定的是現在這樣的結果,既宣示了蘇格蘭的親歐洲立場、又製造了二次公投獨立的機會,令蘇格蘭成了大贏家。假如蘇格蘭短期內進行獨立公投,獨派翻盤的機會,就高唱入雲了。

小詞典:蘇格蘭民族黨(Scottish National Party)

蘇格蘭境內的社會民主主義和民族主義政黨,以「蘇格蘭獨立」為目標。2011年,該黨成功在蘇格蘭組建多數派政府,2014年發起「蘇格蘭獨立公投」,雖然公投獨立失敗,但仍於當年成為英國下議院第三大黨,並繼續謀求推動蘇格蘭獨立運動。

2016年6月27日星期一

重讀《帝國斜陽》對英國的啟示

英國通過「脫歐」公投,卻引來本國空前大分裂,既有不同階層、不同世 代的矛盾,亦有蘇格蘭、 北愛爾蘭等的分離主義,但這自然不是英國第一次面對類似危機。大英帝國的解體,就是震盪大得多的持續事件,英國本部卻安然度過,而且轉型得頗為成功。英國 著名記者拉平(Brian Lapping)所著的《帝國斜陽》(End of Empire),專門記述1947至1980年間帝國瓦解的過程,同時也有紀錄片推出,在香港回歸前曾被廣傳,對我們理解當下的國際政治局勢,也有借鑑意義。

大英帝國是史上面積最大的帝國之一,鼎盛時期殖民地遍布全球。自1947年印度宣告獨立,到1980年羅德西亞(Rhodesia)獨立成津巴布 韋,共計49個前殖民地擺脫英國殖民統治。拉平重點記述10個案例,分為遠東(印度、馬來亞)、非洲(黃金海岸、肯尼亞、羅德西亞)、中東(巴勒斯坦、伊 朗、 埃及、亞丁、塞浦路斯)三大類。

當時面對席捲全球的民族主義運動、反殖獨立呼聲,英國的總體政策是「順勢而為」,亦即不再動用武力,也不期望維持對殖民地的絕對統治,卻通過一系列 制度設計,鼓勵殖民地自治,與當地民族主義者談判,並最終達成「主權移交」,使得大英帝國體面地從前殖民地撤出,並保留種種明暗影響力,繼續成為「沒有帝國的帝國」(在左翼學者眼中,就是所謂「新殖民主義」)。

「柔性管制」保日後聯繫

英國這樣的姿態,在遠東和非洲取得成功,在中東則相對失敗,撤離巴勒斯坦和亞丁時悄無聲息,而且相當狼狽,與在印度、非洲衣香鬢影的移交典禮大相逕庭。拉平指出二者之間的分別,正是英國去殖前夕的種種制度設計,未能在中東得到貫徹,因此,我們更有必要了解大英帝國的制度遺產。

英國對殖民地的統治理念,從武力管制轉向「制度推廣」,其教訓主要是從美國獨立戰爭中習得。自從來自倫敦的武力和專制,讓英國痛失美國殖民地之後,帝國開始採取「柔性管制」,逐漸賦予加拿大、澳洲、紐西蘭等地自治權。這一統治理念在二戰後繼續發酵,英國及其委任於各殖民地的總督,實際上成了各地獨立前夕政制發展的主要推手。英國人對帝國的政治制度,有相當自豪與自信,相信對各地的精英階層,有高度同化作用。根據拉平總結,英國政制核心有三個層次,最上層是君主立憲制的虛君,中層是富於競爭的政黨政治與內閣,下層是由知識分子和專業精英組成的文官階層,他們都是廣義的管治者、持分者。帝國殖民地發展內部自治政府,就是帝國總督在當地推廣這一套政治制度的過程。

在推動殖民地自治過程中,一個相當重要的環節是實現「本地人參政」。在殖民統治結束前數年,殖民地總督都會選擇一批「當地傑出人士」、「社會賢達」進入立法機關,與殖民政府共同議政。初時殖民地立法機關僅充當總督的傳聲筒,然而隨著本地精英不斷加入,尤其是本地人逐漸擔任具實權的行政職務後,立法機關也逐步演變為殖民地自治的重要機構。

值得注意的是,殖民地自治過程中、乃至獨立後廣受民眾歡迎的領袖,往往並非殖民政府利益的代言人。然而出於對制度的維護,英國政府仍舊對這些當地新晉領袖,抱以尊重和支持(當然,也是為了利用)。例如1930年前後,印度殖民政府中的印度裔文官,已比英籍官僚更富行政能力,印度治理實際上已經朝印度人內部不同派別的政治博弈發展,而在印度獨立前夕,英國派遣的副王(相當於總督)蒙巴頓勛爵,就直接以末任總督身份,專注與印度本地領袖甘地、尼赫魯等人談判。過程中,英國以「談判者」而非「統治者」的姿態與印度精英交流,最終為英國和獨立後的印度繼續保持特殊關係奠定了基礎,除了令印度成為英聯邦核心,也逐漸建構出今天的「英印文化共同體」。

英帝國對殖民地社會的文化滲透,亦對協調英國和殖民地關係起到重要作用。在帝國尚未解體時,殖民地的精英階層普遍將子女送往英國,接受英式教育。他們對英國的文化、制度和理念耳濡目染,學成之後又往往回到故土,在殖民政府或獨立後的政府中出任要職,使得獨立後的新政府,多少繼承了英治時期的管治理念和手法。殖民地總督推行的政治改革、和深受英國影響的本地政治家治理之間,之所以能夠平穩過渡,英國政治文化的軟實力功不可沒。這可以解釋為何不少殖民地在主權獨立後,都要留在英聯邦,更主動充當維護英式制度的國際地位的衛士。

換言之,英國處理去殖潮流的核心立場,並非延續帝國統治,而是將帝國的損失減到最少,再將英國利益用其他方式、改頭換面展現出來。這無疑是英式現實主義的體現:二戰後英國國力大減、又面臨反殖浪潮和冷戰二元對立,明白高壓和武力捍衛都得不償失,同期法國在印度支那和阿爾及利亞的遭遇就是明證。面對獨立呼聲,英國決定並不阻止,而是以制度推廣、文化滲透為手段,推動殖民地人民走一條英國有份參與設計的「自治-獨立」制度化道路,以最低成本構建出各個既和平獨立、又與英國維持政經聯繫的新興國家,最大限度維護了英國在全球的利益。大英帝國的崩潰,其實也是英國在後殖民世界的涅槃重生。英國處理脫歐公投後的挑戰,如能秉承同一智慧,不拘泥於形式,用自己的方式重新鎖定和歐盟的不同關係,再穩住內部形勢,也許對自己、對歐盟都不是壞事。

小詞典:不列顛治世(Pax Britannica)

指英帝國統治巔峰時期。拿破崙戰爭後,英國開始進入全盛時期,在國際經貿和政治領域佔明顯優勢,通過經濟霸權和強大海軍,令其殖民帝國不斷擴張。至一戰後的巴黎和會時,英國再託管戰敗國殖民地,帝國統治範圍遍佈七大洲,世界陸地面積和當時世界人口1/4都屬英國統治,因此又稱「日不落帝國」。

2016年6月25日星期六

英國脫歐後的新世界:「柔性歐盟」、「歐亞盟2.0」與「小不列顛」

英國脫歐公投結果,舉世震驚,但世界還是要如常運作,無論我們是否願意,都不能否認,世界已經進入一個新時代。今天我們先談這個時代的歐洲國際關係,至於全球右翼興起將會在下篇再述。

「柔性歐盟」

這次公投的辯論重點,理論上是「脫歐還是留歐對本國人更有利」,但其實筆者一直深信,英國無論是去是留,對具體政策而言,效果都分別不大。所謂「歐盟」固然是一個單一體制,但同時也是一個一籃子政策的綑綁式盟約,而這種綑綁也有部份彈性,例如一些政策可以對部份成員豁免,一些條約(例如神根公約)、制度(例如歐元)也可以適用於歐盟外成員。換言之,即使英國不是歐盟正式成員,政府也有責任和歐盟整體、或個別國家逐一重新簽訂不同合作條約,過程就是一連串的討價還價。雖說「主權在我手」,但英國既不可能真正孤立於歐洲,就不可能得到對自己絕對有利的條款,也不可能不對歐洲各國付出而得到好處。到了最後,挪威、瑞士一類非歐盟歐洲國家的「體外整合」案例,就會應用在英國身上,而大部份今天投票的人認為可能有突變的事,例如簽證、關稅、學費等,相信都會維持某種形式的連貫性。

但這樣的改變,卻會根本改變歐盟擴張的理論基礎:即歐盟需要一個單一體制來「剛性整合」,才能達到原設計的目的。然而這樣的整合模式,已被證明有不少盲點,例如各國邊界拆除原來是為了方便,現在卻連保衛領土的功能也一併失去。須知法國進出瑞士也有邊境,通常形同虛設,但畢竟可以隨時實化;現在歐洲各國面對難民危機,卻失去「邊境實化權」,自然不可能沒有反彈。又如東歐各國的經濟水平和「舊歐洲」相差甚大,即使是處於同一國家內,這樣的差距,也需要差別看待,現在歐盟卻是接受了新成員後,就再沒有甄別機制,這是追求大同而忽視操作的典型。筆者不相信歐盟會崩潰,但有了英國先例,肯定各國右翼都會提出「脫歐」,各國政府受到民意壓力,也必會提高對歐盟的叫價,結果很可能是令一切捆綁式條款都有了彈性,歐盟的整合由「剛性」變成「柔性」,有點像東盟那樣。那時候,名義上的歐盟甚至可能進一步擴大,因為限制少了,「大歐洲」的夢就成了形式、多於實質,但卻不再具排他性,「歐洲合眾國」的美國式藍圖,卻是遙不可及,歐盟也不容易成為世界單獨一極。

「歐亞盟2.0」

假如歐盟由「剛性」變成「柔性」,雙邊談判可能重新成為歐洲國家的主要外交行為,那樣其他歐洲整合組織可能死灰復燃,例如成員大部份出走到歐盟的「歐洲自由貿易區」(英國加入歐盟前就是這個「EFTA」的龍頭),又或普京一度興致勃勃提倡的「歐亞盟」。特別是歐亞盟,一直不能和歐盟競爭,一來是近年俄羅斯經濟不景,二來卻是歐盟的排他性制度,令東歐各國只能非黑即白,這次卻是普京重啟整合模型的契機。年前希臘債務危機發酵時,也有希臘政客想過脫離歐盟後加入「歐亞盟」,當時被當作天方夜譚,但隨著英國脫歐,這類思維已不是不可想像。另一方面,有條件另起爐灶的不止俄羅斯,英國失去歐盟,與中國的所謂「全球全面戰略夥伴關係」就變得更為重要,不得不打「中國牌」和歐盟談判,這卻是中國在歐洲深化「一帶一路」為一個鬆散區域框架的意外契機。不過中國青睞英國,卻是要用英國作為進入歐盟的跳板,現在英國議價能力大跌,中國早前承諾的投資會否走數(其中不少項目都是長年無人問津的雞肋),卻也值得留意。

雖然世界各國表面上都說希望英國留歐,但普京絕對是一個幕後大贏家。話說在金融市場,一直流傳這樣的陰謀論:近年油價大跌,完全是西方的陰謀,目的是削弱經濟依靠能源出口的俄羅斯;而普京為了反擊,就積極扶植西方極右實力、乃至故意激化各國的社會內部衝突,從而破壞歐洲一體化進程、弱化美國和北約在歐洲的部署,作為報復。這樣演繹,自然是簡化了複雜的國際關係,但也不是完全空穴來風,例如法國極右政黨國民陣線就收過親普京的俄羅斯資金捐款,而敘利亞難民湧向歐洲,大概也符合普京的戰略目的。相信俄羅斯媒體會立刻宣傳英國脫歐是「俄羅斯模式」的勝利,之後有沒有後續,看油價有否反彈也會有端倪。

「小不列顛」

公投還有一個英國首相卡梅倫似乎想不到的後果,就是極速鼓勵了英國內部分離主義。不過這情況其實並不陌生,有點像英聯邦剛成立時,不少英國殖民地都在觀望,假如英聯邦的福利能填補爭取獨立的經濟誘因,其實也不一定需要令大英帝國瓦解;直到英聯邦清楚被證明不能以「邦聯式政府」運作,不能和美國、蘇聯競爭,一眾殖民地才鐵了心獨立。現在面對類似困境的,除了蘇格蘭、北愛爾蘭等,還有直布羅陀。特別是蘇格蘭,一直希望以半獨立形式加入歐盟,那樣是否成為主權國家,其實無可無不可;但現在「被脫歐」,卻是令其選擇返回「獨立」與「不獨立」的絕對二元對立,不少原來的「統派」,有可能通過變成「獨派」,來追求與歐洲的大一「統」。由於失去英國後的歐盟,可能逐步變成「柔性歐盟」,蘇格蘭即使獨立後要和歐盟商討條款,也和其他國家的處境沒有大分別,英國要留住它,就更不容易。

假如蘇格蘭獨立,北愛爾蘭也獨立、或通過和愛爾蘭統一來返回歐盟(但這並不容易,因為教派衝突還沒有解決),即使是目前傾向脫歐的威爾斯,也難免興起分離主義,因為獨立代表了自己和歐盟討價還價的能力。而且貝理雅推行「權力下放」後,一直有其他地方有意效法,例如東部千年前曾獨立的East Anglia。這會開了一個先例:任何地方都可以通過「返回歐洲」口號,爭取更大自主權,包括「留歐派」最大票倉倫敦。而一旦直布羅陀地位改變(西班牙希望用這機會重提「雙重主權」,通過其歐盟身份吸引直布羅陀「回歸」),類似海峽群島這類名義上的英國領地、但實際上早已和本部無甚分別的地方,也可能催生離心。

一旦英國失去蘇格蘭、北愛爾蘭、威爾斯、週邊島嶼、北海油田,要維持大國地位,幾不可能,只能成為一個依靠倫敦金融中心維持基本繁榮的中型國家。而英國只剩下英格蘭本部後,族群矛盾卻可能日趨尖銳,已佔人口5%的穆斯林,也可能要求自己的社區「權力下放」,那時候又會開了歐洲先例,又是打開整合運動的倒車。本來脫歐不脫歐,並不一定是很重大的議題,這也不是英國第一次舉辦這類公投,但卡梅倫純粹是要爭取連任、而搞出一場大戲,假戲真做後,卻沒有認真對種種後遺症防微杜漸,數十年後的歷史評價,恐怕是張伯倫一級的歷史罪人。

2016年5月12日星期四

假如英國退出歐盟……

英國「脫歐」公投約一個月後舉行,首相卡梅倫屬「留歐派」,認為歐盟對英方已作出妥協,前倫敦市長約翰遜(Boris Johnson)則屬「脫歐派」,認為英國的歐盟身份妨礙「英國人優先」政策。「脫歐」多年前被當作偽命題,現在兩派民望相持不下,可說是弄假成真。假如英國真的脫歐,會帶來怎樣的影響?

表面上,最直接政治後果自然是英國政府重新控制所有政策,亦即「脫歐派」宣稱的「奪回主權」。目前,歐盟在人口流動、對外經貿、金融管理、農牧漁業、跨境執法,乃至部分稅收上,都有專門法例,致使不少屬傳統「國家主權」的領域,被歐盟這一「超國家」組織侵蝕。以人口流動為例,歐盟追求的「勞工自由流動」,對英國勞務市場及社會福利造成一定衝擊。但即使沒有了歐盟勞工,英國本土主義興起後,還是會對新移民及穆斯林等質疑,「奪回主權」的實質意義不一定很大,卻可能有其他副作用。

例如蘇格蘭、威爾士、北愛爾蘭這3個英格蘭以外的英國組成部分,長期受惠於歐盟政策資助,亦可在歐盟層面自主以不同形式發聲,儘管不是正式成員,對歐盟改革也有自身不同理念。一旦英國「脫歐」,引發各組成單位不滿,分離主義呼聲將會更強,尤其是上次獨立公投失敗的蘇格蘭,獨派勢力之後有增無減,一旦出現英國「脫歐」這新因素,再辦一次獨立公投可謂順理成章,且結果也不一定相同。

經濟方面,「脫歐」對英國不同行業影響不一,而既得利益者的階級涇渭分明。例如金融業,大規模投行及資本管理企業一直反對「脫歐」,因那將導致難以在歐盟內自由轉移資本;但不少中小型金融企業認為,「脫歐」可規避歐盟繁瑣的金融監管條例,令運作成本大幅下降。於貿易領域,歐盟佔據英國進出口半壁江山,如果英國「脫歐」卻仍留在歐洲單一市場,英國對外經貿政策仍將受到歐盟約束,意義不大;但如果離開歐洲單一市場,再跟歐陸國家簽訂新的自由貿易協定(FTA),歐陸諸國屆時必會重新開價,英方未必能爭取較現在好的待遇。

喚起身份認同

說到底,「脫歐」最能喚起英國人共鳴的,並非任何具體政策,而是對英國文化及國家的認同,甚至有人把英國新移民問題歸咎歐陸國家的穆斯林,而對自身「英印共同體」歷史按下不表。歷史上,英國對歐陸諸國一直未能形成高度文化政治認同,而是以「離岸」身份平衡歐洲勢力,這也是英國對歐盟的根本策略。

但近年民調顯示,盡管英國人普遍對歐陸事務不關心,但當面對「in or out」選擇時,卻往往不願支持「脫歐」,因「脫歐」意味被歐洲孤立,也不符合英國對自身「領導力」的期許。美、中、俄等國是否還願意選擇失去中介身份的英國,作為「歐洲龍頭之一」打交道,也難以定論。作為政治計算,英國最理想還是留在歐盟框架內並爭取“最離群成員”的待遇,那樣兩派才能各取所需,並減低不可測性。

有否這樣的智慧,除了看英國選民,還得看朝野精英的大視野。

小詞典:歐洲懷疑主義(Euroscepticism)

歐洲範圍內對歐盟持批判立場的統稱。歐洲懷疑主義者認為,歐盟及其所推行的歐洲一體化削弱了民族國家權力,歐盟本身日益繁雜的官僚體制也有損各國利益。歐洲懷疑主義的強硬派主張脫離歐盟,溫和派則主張對歐盟體制進行改革。英國目前主張「脫歐」的政黨「英國獨立黨」(UKIP)就屬於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