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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2月1日星期四

在新加坡觀察美國大選

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全球幾乎每一個地方,都把這現象和自己的處境對號入座,包括美國傳統區域安全夥伴新加坡。選舉前後,筆者基本上在新加坡渡過,此間學者、輿論對選情自然十分關注,選後對新加坡有何影響,也被熱烈討論中。

新加坡經濟發展模式與台灣、香港類似,一大支柱是國際貿易。對這類小型、外向經濟體而言,開放的國際貿易體系,一直是本地經濟發展命脈所在,而新加坡本身對國際經貿格局的結構性影響力又有限,因此長期以來,只能依賴美國領導的戰後自由主義體系,與包括美國在內的世界各主要經濟體,進行密切貿易往來。但新加坡對建構自身在國際制度的角色十分積極,除了成為東盟大腦,推動不同國際組織總部設立在新加坡,同時也是亞太區域合作機制的積極倡議者,不僅與域內各國訂立雙邊自由貿易協定,還長期致力於多邊貿易協定建設。奧巴馬政府大張旗鼓的泛太平洋經濟合作協議(TPP),原來就是新加坡等亞太小國牽頭發起,美國才後來加入,可見新加坡這方面的前瞻性。

然而,特朗普在整個競選過程中,一直表現出傾向貿易保護主義的立場,甚至在最後一場競選演說中,指明「新加坡偷走了美國人的工作」,令傳統對美國保護充滿憧憬的新加坡人大為意外。雖然特朗普本人對新加坡不見得抱有敵意,甚至不見得在點名新加坡前有做過認真研究,但他的立場畢竟暗示,或許會在正式就職後,改寫現行的自由主義國際經貿規則。他雖然在當選後有不少弱化跡象,但始終對TPP 就嗤之以鼻,堅持不會讓其通過,令TPP的原發起國新加坡,可能成了「捍衛TPP之戰」的對立面:新加坡總理李顯龍上月出訪美國時,還一再向美國政府呼籲「TPP 是檢驗美國對亞太盟友承諾的試金石」,暗示美國作為一個超級大國,如此出爾反爾,只會令盟友心淡。一旦缺少了美國參與,TPP 將無法達成「升級亞太自由貿易準則」的宏偉目標,新加坡對剩下參與國的商品服務行業配套,也難免要重新檢視。何況美國外貿政策對全球經貿格局有重大影響,而特朗普的不確定性,可能讓全球各區域經濟波動加大,新加坡也難獨善其身。

新加坡對特朗普總統擔憂的另一個重要領域,即是美國「重返亞太」戰略的持續性。新加坡作為一個小國,強烈依賴亞太區開放、穩定的海上航線,因此對「規則主導」(rule-based) 的區域秩序,有強烈訴求。美國「重返亞太」之所以受新加坡歡迎,正是後者擔憂近年來日益強勢、偏好「實力外交」的中國,對亞太地區的既有規則造成衝擊。以南海爭議為例,新加坡本身並非島礁、海域聲索國,但在整個爭議過程中,新加坡的姿態十分高調,其駐華大使早前還與《環球時報》主編進行了數輪筆戰,卻引起國內部份華裔一定不滿。新加坡的立場其實非常明確,即將「避免武力」與「尊重國際法」兩條原則擺在最首位,而這二者,正是新加坡在亞太地區維護核心利益的關鍵。一旦美國不再積極捍衛亞太區這些原則,新加坡就會變成出頭鳥,這是不得不防的。

在過去,新加坡與美國在軍事、防務上保持密切合作,美國的太平洋艦隊頻繁停泊於新加坡,新加坡也頻頻參與美軍在區內的聯合軍事演習。這些防務合作和安全保障,都是新加坡用以進行大國平衡外交的資本。目前,特朗普在亞太的外交理念會否與新加坡相呼應,尚難判斷,但在已公開的戰略裏,不難看到他本質上將戰略部署視為生意談判,只關心美國在其中獲得的利益、和支付的成本,而不會太講求國際理念和道義。特朗普在南海問題上,始終未有表達清晰明確的立場,似乎也是其討價還價「國際生意」作風的伏筆,這就讓東南亞諸國非常擔憂;特朗普政府會否對新加坡一如既往地保持戰略投入、恪守安全承諾,也是一個未知數。新加坡官方則可以向國民派定心丸,例如國防部長黃永宏在特朗普當選後對媒體表示,新加坡在過去向美軍提供軍事基地和停泊港口、派兵支援美軍反恐戰爭等,為美國的防務做出很多貢獻,相信美新防務合作會以「互惠互利」為原則進一步發展,對與特朗普政府的合作頗有信心云云。

不難看出,黃永宏這番話,正正是從「談生意」的角度,來闡述與美國未來的防務合作,強調美國的得利與新加坡的付出,以期正中特朗普下懷,因為新加坡畢竟和其他區域大國不同,不算是特朗普口中「搭美國便車」的頭號代表。但假如特朗普有自己的計算方式,不看重東南亞,新加坡卻難免要調整方針。特別是此前新加坡與美國在戰略上的密切合作關係,或多或少引發來自中國的不滿,尤其是中國民間對新加坡「淪為美國附庸、不與中國合作」的指責不一而足,假如美國不再重視東南亞,新加坡在中國面前的議價資本,也將大為減少。對新加坡這樣的小國而言,處於單一大國陰影之下,絕非其利益所在,而且是應該竭力避免的,因此爭取美國停留在本地區,可謂當務之急。假如過去幾年,新加坡的姿態令外交界認為偏向了美國傳統精英的一方,現在特朗普上台,也許是時候適度鐘擺,才符合小國生存之道。

最後,是次美國大選過程中暴露的身份認同政治、階層矛盾等社會議題,也令新加坡社會有一定衝擊。民調顯示,新加坡人超過六成傾向支持希拉里,特朗普當選讓不少人大吃一驚,李顯龍總理在特朗普獲勝後發表在 Facebook的「祝賀」語中,坦言是次大選正如6月英國脫歐公投一般,反映出人們對現狀的不滿、對重塑身份認同的渴望,他的受眾除了是特朗普,似乎更包括國內同胞。畢竟這些影響社會政治生態的因素不止見諸歐美,也在近年新加坡社會中浮現:近年來新加坡社會貧富差距也在逐步擴大,本地社群對外來移民的觀感也發生了微妙變化,這在李光耀逝世前的一次補選已有充份反映。但與此同時,新加坡對現代資本主義經濟發展模式、高質量的移民人口,都有結構性的巨大訴求,不可能像美國、英國那樣變得完全受民意主導。如何平衡經濟發展與本地社會福利再分配、本地身份認同和新移民之間的並存,就成為未來新加坡政治穩定的關鍵。不過特朗普式的政客,始終難以在新加坡民主複製,因為新加坡法律對預防種族衝突有大量設計,執行得很嚴格,不少特朗普的話放在新加坡,早已是犯法言論,而放在新加坡身處的敏感區域環境,這些法規的功用,卻實在不能否定。在全球邁向動盪的大時代,新加坡依然是相對穩定、可測的宜居綠洲,已經殊不容易了。

沈旭暉 亞洲週刊 2016年12月

2016年11月29日星期二

民主黨滑鐵盧:大湖區「銹帶」之背叛

希拉莉在美國大選落敗的一個重要原因,是民主黨的「防火牆」五大湖區周邊州份被攻破。特朗普勝出傳統「藍州」威斯康星、密歇根(密歇根州的官方數字是還在點票中,但一般媒體的數字已假定特朗普勝出),還有關鍵搖擺州賓夕法尼亞與俄亥俄,在湖區另一大州明尼蘇達也幾乎勝出。有民主黨支持者不服,提出「共和黨黑客影響湖區電子投票論」,要求重點選票,但此舉形同輸打贏要,只反映他們還在逃避現實。

那究竟五大湖區發生了什麼事?

在過去數屆選舉中,密歇根、威斯康星等都是民主黨佔上風,集中了大批傳統工業重鎮,工會組織發達,而民主黨一直與工會保持良好關係,樁腳十分穩固。其實今年這些樁腳也沒有失靈,根據票站調查,被希拉莉團隊親身接觸過的選民,遠較被特朗普陣營接觸過的多。問題是希拉莉花了大量時間在俄亥俄、佛羅里達、北卡羅來納等搖擺州份宣傳,卻根本沒有親赴威斯康星競選;對密歇根,也是在大選前一個周五,才匆匆到底特律稍作停留。

大量製造業崗位流失

「銹帶」(Rust Belt)之所以「染紅」,因為經濟、社會結構已發生顯著變化。以威斯康星為例,當地曾是美國製造業聚集區,美國勞工部統計數字顯示1994年至2016年間,製造業工作崗位淨損失高達5.5萬多個,製造業提供就業的比例從26.6%下降至19.3%。這段時期,正好是美國與墨西哥等訂立北美自由貿易協議(NAFTA)、推行自由貿易的過程。另據美國智庫Economic Policy Institute調查,1994年至2010年間,威斯康星有1.45萬個工作崗位,因為與墨西哥的貿易而消失或轉移。

密歇根自上世紀末至今,也有大量製造業崗位流失。以密歇根東南部工業城市Flint 為例,通用公司在1980年代僱傭了超過80000員工,今天僅有7200;曾經僱用28000工人的通用Buick City工廠,更在1999年被關閉。這一方面是因為 NAFTA 的簽署,讓生產線向墨西哥遷移;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機械自動化,令公司的僱傭規模顯著下降。通用公司目前以5000員工管理的自動化生產線,就可以與1960年代25000名員工的工廠產量看齊。與此同時,這些州份人口老化加速、居民教育程度下降,年輕群體紛紛到芝加哥等大都會發展,都令民主黨的優勢逆轉。而且就是在年輕人當中,希拉里的優勢也不多:在威斯康辛,她在30歲以下選民的優勢只有4%,上屆奧巴馬卻有23%。

反觀特朗普,早就鎖定大湖區為致勝關鍵,在整個競選過程中,在當地主打的口號就是「反對 NAFTA」、「奪回就業崗位」,完全呼應了藍領工人對貿易自由化、全球化的反感。在威斯康辛,特朗普在藍領白人群體中,優勢比希拉里高達28%,上屆羅姆尼只有8%;在農村選民中,優勢更達29%,超過過去數十年任何共和黨候選人的戰績。另一個有趣數據是,有高達21%選民表示「反感特朗普」,但仍選他,充份反映當地人的求變心態:相比特朗普的「change」,希拉里只是現狀的延續。問題是:四年後,又如何?假如特朗普也製造不了奇蹟,那代表甚麼?

小詞典:銹帶(Rust Belt)

美國東北部五大湖區附近州份,大概從紐約州、賓州繞五大湖區往西,延伸至威斯康辛,傳統是民主黨根據地。這一帶是美國傳統製造業重鎮,然而隨著20世紀末,美國簽署 NAFTA、WTO 等貿易協定,展開自由貿易,加上工業生產大規模自動化,製造業急劇萎縮,引發經濟下滑、人口流失,和逆城市化現象。

2016年11月24日星期四

美國大選後第三黨會主流化嗎?

美國大選期間,各界關注都集中在特朗普與希拉莉兩人身上,其實這次那些第三黨、獨立候選人的表現,也很值得一提,特別是自由意志黨候選人約翰遜(Gary Johnson)、綠黨候選人斯坦(Jill Stein)和獨立候選人麥克馬林(Evan McMullin)3人。從全國數據看,所有獨立於民主、共和兩黨的候選人總共拿得到4.9%選票,其中約翰遜贏得3%,斯坦亦得到1%,麥克馬林則在自己主打的猶他州得票約有21%。與2012年大選的總得票1.7%、2008年的1.4%相比,今年是翻兩番。

這些實力平平的候選人得到若干選票,直接原因自然是不少人對兩黨候選人都不滿,加上兩黨初選期間都嚴重分裂,令不少選民都不甘投給主流候選人。麥克馬林的參選目標更實際:只期望贏下一州的選舉人票,從而阻止希拉莉或特朗普的選舉人票超過270張,令大選結果由眾議院表決。在目前「勝者全得」制度下,這些目標近乎唐吉訶德式狂想,但第三黨展現出來的潛能,已經被重新注視,因為他們雖然難以勝出,卻可能影響勢均力敵的候選人。

在2000年大選中,喬治布殊(George W. Bush)在佛羅里達州僅僅比對手戈爾(Al Gore)多得537票,當時就有分析指出,若非綠黨候選人納德奪得若干左傾選票,戈爾已經是總統,美國歷史已經改寫。在今次大選,在特朗普奠定勝局的關鍵州份之一的密歇根州,第三黨、獨立候選人共贏得24萬選票,遠高出特朗普比希拉莉勝出的12000票,類似數字在特朗普險勝的威斯康星、佛羅里達等關鍵州份也同樣出現。雖然不能說希拉莉一定是受害人(自由意志黨的理念就更接近共和黨),但如果這些選民願意「策略投票」,起碼理論上,倒真的可以左右大局。

當然,理論歸理論,現實自然沒有那麼簡單。《衛報》在分析第三黨、獨立候選人對今次大選的影響時指出,如果他們的數量減少,想投票給他們的群體,可能只會集中其中一人,對希拉里、特朗普的選情幾乎沒有影響。如果沒有第三黨、獨立候選人,他們的支持者也可能乾脆不投票。假如這些選民選擇「另類」是為了對主流不滿,二選一可能更傾向「非主流」的特朗普,所以特朗普才是「受害人」,希拉里應該輸得心服口服。

說了那麼多,那不是說明第三黨、獨立候選人還是不成氣候嗎?其實不是的。剛好相反,特朗普本身,其實才是貨真價實的獨立候選人。他長期遊走兩黨之間,立場與傳統共和黨大相逕庭,競選手法和班子,也和共和黨機器劃清界線。只是他知道名正言順的獨立候選人難以當選,1992年富商佩羅特得到19%全國選票,已是奇蹟的極限,所以選擇「騎劫」共和黨平台而已。他當選後的共和黨,究竟會否繼續是一個「黨」,已大是疑問。特朗普不斷帶來黨外非建制業餘政客衝擊黨內建制,影響所及,足以顛覆共和黨部份根本。

假如下屆共和黨主流派絕地反擊,居然不支持特朗普連任,而又出現魅力型代表,特朗普像昔日老羅斯福總統自建新黨,亦有可能。那特朗普是否應該在任內,更積極思考改變兩黨格局的可能性?其實美國也有緬因州、內布拉斯卡州不採勝者全得制,假如被其他州效法,「勝者全得」制受衝擊,第三黨的生存空間也會大增。再者,這次Gary Johnson假如能參加全國辯論,得票肯定倍增,而他不能參加的原因,在於未達到選舉委員會訂下的「在三個全國民調超過15%支持率」的門檻。但這樣的條件實在十分人為,Johnson其實也一度衝過關卡,要是集中力量鼓吹修例,也可能成為社會運動。這類建議提了多年,能否付諸實行,說到底,還看有沒有推手。特朗普像嗎?

小詞典:Evan McMullin

美國無黨派人士,前中情局參謀,曾任眾議院外交事務顧問、眾議院共和黨首席政策總監。他在今年8月宣佈以獨立候選人身份參與大選,號召選民讓他「使美國更好」,明顯針對共和黨特朗普而來。他在家鄉猶他州的選戰成果最突出,贏得約21%選票,雖然不夠贏下選舉人票,但表現已超出普遍期望。

2016年11月18日星期五

美國大選,對香港有啟示嗎?

美國大選全球矚目,在香港也激起一時震盪,但數天後便見怪不怪。那這場選舉對香港又有何啟示?從身邊朋友的反應看,最明顯的震撼來自下列各項:

- 首先,正如我們再三提及,選舉結果明顯給「政治正確」一記響亮的耳光,「反政治正確」的潮流從歐洲席捲至美國之餘,也是席捲全球。各地民眾對「政治正確」的反感並非一朝一夕,而是久已有之,只是此前從未有人敢於高調駁斥極端政治正確的話語,沒有主流媒體報道,也不為精英階層重視。

當財大氣粗的特朗普大聲疾呼,經過兩年全國宣傳,精英的虛偽話語便給表露無遺。精英主義與反精英主義的博弈,不可能不來臨香港;「香港特朗普」也不可能不存在。

- 我們曾談及的「後真相政治」,特朗普可謂代言人,就算是其支持者也心知肚明。然而「後真相政治」的要義在於人們並不關心事實真偽,而看重表達、姿態。在今天香港社會諸多議題討論上,尤其是在網絡平台,觀點和證據之間何者影響力更大,有目共睹,未來施政者、從政者要影響民意,靠的是什麼,也不難想像。

- 新媒體是這次大選的大贏家,特朗普遭兩黨主流媒體圍剿,卻靠互聯網反制,甚至取代了傳統政黨政治的樁腳,這是政治學的一大突破。新媒體讓無數曾被視為「原子化」的選民圍繞在特朗普周圍,最終把網絡點讚、轉發,轉化成選票。類似的模式在香港不會完全複製,因為基本上不存在變天的可能性,但被當權派快速學習使用的可能性卻要更高。

- 在整個總統選舉過程中,眾多傳統精英、媒體和學者們均異口同聲相信希拉莉佔優,與特朗普的支持者幾乎活在平行時空,這是典型的「回音室效應」。香港同樣是社交網絡高度密集使用的地方,平日對諸多社會問題的討論,正陷入一個個割裂的圈子,圈內人與圈外人的世界迥異,互不相聞,要期望「大和解」,恐怕事與願違。

- 特朗普當選,標誌本土主義一類思潮在美國有相當勢力之餘,那些支持特朗普的原因,其實全球通用:他們的社會經濟地位不見提高、社群獨特性被外來移民沖淡,而把一切歸因全球化、自由貿易、人口流動。香港就是沒有回歸,這一波思潮也肯定出現,但今天則更把矛頭指向中國內地。假如這是全球潮流,恐怕還是剛剛開始。

以上種種還是間接的啟示,但最後、也是最關鍵的問題是,即將入主白宮的特朗普,會採取何種對港政策?又或是究竟在他心中,有沒有「香港」這回事?縱觀其參選至今的演講與政綱,「香港」鮮有出現,特朗普也明顯對奧巴馬政府的「重返亞太」戰略不太感興趣,若連台灣也不會是他的首要關注點之一,香港恐怕更等而下之。當然,他公佈委任被視為「親台」的普里伯斯(Reince Priebus)為白宮幕僚長,令台灣朝野鬆一口氣,但觀乎特朗普互相制衡、不斷搬龍門的管理作風,要期望把台灣利益放在優先考慮,始終不設實際。

至於,去年美國國務院一度在國會議員要求下,重啟年度「香港政策法報告」,並對香港普選問題、銅鑼灣書局事件等表示關注,也刺激了北京神經。但這類動作的主導權在於國會,唯有議題對議員的連任有幫助,才會被提出,美國朝野對此心照不宣。最新消息是共和黨參議員魯比奧提出法案,制裁破壞香港自由的京港官員,這不代表美國真的關注香港,卻反映「香港問題」足以協助美國政客曝光,換言之北京越不希望見到,才越會出現。這說明甚麼?北京對港政策越來越強硬,理論基礎正是美國重返亞太,假如特朗普不搞「重返亞太」,北京會否相應軟化?根據邏輯,自然會;但根據中國邏輯,假如還這樣想,就是太天真了。

小詞典:「回音室效應」(echo chamber effect)

指在網絡進行溝通時,一般人都選擇與自己觀點相同的圈子進行對話、進一步鞏固自己已有的立場,而對截然不同的主張充耳不聞。這一傾向本是人之常情,但Facebook、Twitter 和 Google 的推薦算法,對這效應大力推波助瀾,社會進一步分化乃其副作用,且已積習難返。

2016年11月17日星期四

選舉過後:極端反精英主義的濫觴(下)

物極必反,「反精英主義」的抬頭,自然是對精英主義的反制。

其實,美國自建國伊始,就有反精英、民粹主義的傳統,美國憲法和選舉制度本身,就是精英主義vs反精英主義互相制衡、妥協的結果。但這一思潮到了極端,又會怎樣?結果恐怕與極端精英主義一樣,同樣令人悲觀。

對精英傾向「一棒打死」

首先,「治理」本身始終是一個專業性極強的領域,無論政治體制改革、經濟發展還是社會建設,每一項政策從制定、實踐到評估,都需要大量專業人士(亦即傳統精英)的貢獻。特朗普背後的民粹思潮,對精英傾向「一棒打死」,無疑對精英參與決策造成嚴重的負面影響。

無論法國大革命、還是文化大革命,極端的反精英思潮,均會造成大量過猶不及的社會悲劇。特朗普身為商人,理應是十分務實的人,不會容許國家鐘擺到那個極端;問題是,已經釋放的反精英主義思潮會不斷對他施加壓力,要是不加制約發展下去,始終會出現為了取悅群眾、而比特朗普更特朗普的新領袖。

當反精英主義在傳統公共空間邊緣化,在新媒體平台就會成為主流;然而後者以「用戶生成內容」為主要表達方式、「推薦算法」引導訊息,只會對「後真相時代」推波助瀾。

只注重觀點立場

極端反精英主義者在表達過程中,注重觀點立場、不在乎事實,這樣的公共輿論,往往會導致社會共識朝極端化、而非理性化發展,要彌補社會撕裂,幾不可能。可以說,當每一個人都使用Facebook接收公共資訊,看到其他立場的可能性愈來愈小,社會和諧也就愈來愈難。

從選舉結果看,這次大選的反精英主義大獲成功,但如果4年後,「變革者」特朗普的執政成效遠不能滿足今天民粹主義者的期望,那又當如何?

如果他們再一次失望,而發現在民主選舉制度,無論怎麼選,既得利益階層還是不能撼動,華爾街、矽谷霸權還是繼續指導白宮,各個政治、商業、外交小圈子依舊壟斷國家權力,特朗普陣營不過成了新既得利益者,那時候,又可以怎樣?最終結果,只能導致社會對基本價值取向、現行民主政治的信心全都動搖,美國將面臨社會制度理念的整體衰敗,影響遠比一時的極端思潮更嚴重。

須知在任何社會,都永遠有不同利益、不同立場,政黨不會幫助社會凝聚共識,但一個龐大的中產階級,卻能飾演黏合社會的角色,也能中和精英Vs非精英之間的潛在矛盾。傳統精英的種種過份「離地」思想、反精英的種種過份激進主張,都會被自動邊緣化,成為一般人腦海中的天方夜譚,這也是建構主義者口中的「規範建構」(norms construction)。但在今日美國,這個黏合國家的階級正日漸衰落,社會呈現兩極化,但精英階層對價值觀的堅持,卻越發出現宗教性的執著,把「連那些也不覺得有問題」的群眾,動輒貶低為未受教化的野蠻人,並將其領袖妖魔化;而另一方對原來不可能想像的選項,例如改變民主制度、分離主義,也會慢慢不再感到禁忌,對那些高高在上的精英,也傾向言必侮辱,同樣將其領袖妖魔化。換句話說,舊的規範已日漸崩潰,新規範卻未出現,這種混沌,就最危險。但願美國不會走到那一步,然而恐怕事與願違;而應該對此保持警惕的,又何止美國?

小詞典:反精英主義(Anti-Intellectualism)

根據美國政治經濟學家Thomas Sowell的論述,美國反精英、反智主義和民粹傳統,早在17世紀美洲殖民年代就已經萌生。當時第一代美國人受夠了歐洲精英階層的壓迫,方才追求獨立,美國憲法「人人生而平等」的理念,正是當時新大陸平民對所謂「受教育的精英」的挑戰。

2016年11月16日星期三

選舉過後:極端精英主義的濫觴(上)

這屆美國大選從過程到結果,顛覆了絕大部分主流媒體、政商精英、社科研究與政論人士的預測。不少報道指出,特朗普的勝利,是「民粹主義戰勝精英主義」。本欄早前分別就「全球民粹/反精英潮流」和「美國精英政治」作過論述,再對比選舉結果,我們恐怕不得不面對一個事實:在世界各地,精英主義與反精英主義正分別趨向極端,我們的世界,究竟正進入一個什麼時代?令人不安。

從象徵角度而言,希拉莉自然是美國當代精英主義的標誌。她早年已是律政圈精英,八十年代被視為「全美最具影響力百位律師」之一,然後成為第一夫人、參議員、國務卿,內政、外交都有豐富經驗,又在各界高層人脈廣布。競選期間,以奧巴馬為代表的白宮團隊積極造勢,與討厭特朗普的共和黨大老暗通款曲。華爾街巨頭、矽谷才俊、荷里活及NBA巨星紛紛站台,《紐約時報》、美國有線新聞網絡(CNN)等無限量支持,經濟、政治學者則聯署反對特朗普政綱,無不顯示出美國各界精英階層空前團結,暗合本欄提及米爾斯(C. Wright Mills)對美國精英政治的描述:畢竟精英們共享同樣的價值觀、理念,以及利益。

思維僵化 漠視常識

精英主義本身當然無問題,但假如趨於極端,卻物極必反,首先會忽略「在地」社會問題的嚴重性。奧巴馬8年執政過程中,美國總體經濟復甦和增長並不假,但各行業精英佔據了全球化經濟增長成果的絕大部分,中產階層實際收入停滯、下調,同時白人社群的身份認同在全球化衝擊下受到侵蝕,卻是更真。即使是月入頭1%的人,比起頭0.1%的人,也是兩種生活,而且生活充滿不可測性的壓力,這是任何正常太平盛世都不會出現的。換句話說,「精英」的代表性愈來愈低,但對政商學媒體育娛樂等跨界別的壟斷,卻愈來愈大。結果,這一系列中下層、甚至中上層的現實問題,頂級精英階層作為既得利益者很難接觸到,也沒有切身之痛。

當精英主義去到極端,思維也會僵化,往往漠視普通常識,而一切動輒以「結構性因素」理解。以今次大選政策爭議中最鮮明的就業問題為例,美國過去二十年來的傳統就業崗位(尤其是製造業)或因自由貿易、跨國生產而被「外包」,或因技術革命、自動化生產而消失。這在精英階層看來,不過是教科書式的「經濟發展和轉型階段」,一句就輕輕帶過,而那也是精英享受經濟增長的基礎。按照精英階層思維,這一趨勢不僅值得,而且「不可逆轉」,相應的政策制定,就一直朝向「經濟利益最優化」的方向前進,而把利益損失方拋在腦後。即使這是事實,轉型期的陣痛,其實足以摧毀一切,這卻被按下不表。

更重要的是,當精英主義控制了主流話語權,加上「政治正確」的大旗,心懷不滿的中產、白人社群無法在主流公共討論場域發聲,激起的反彈卻更大。首先不管政治不政治,一般人講話就是有人味,不可能每個字都咬文嚼字、問定義、講客觀,就像在社交媒體不可能每字經過多重驗證,卻不代表他們沒有思想。但在精英世界,任何思想都已被框條限制。例如對經濟政策的討論中,凡是質疑自由主義經濟立場的觀點,都被冠以「民族主義」;凡是討論少數族裔相關的社會問題,都被指「種族主義」。這直接導致受國內外社會經濟結構性衝擊最大的社群,在傳統公共討論集體失語,成為「被遺忘者」。而精英階層在政治正確遊戲中,卻越來越走火入魔,脫離現實,像以為特朗普作為花花公子十多年前的「侮辱女性」錄音會激起全國民憤,即可見一斑,而不知道、或裝作不知道普羅大眾的確是這樣說話。難道你一生人都沒有說過嗎?

小詞典:政治正確

目前公認將「政治正確」一詞以「反歧視」語義使用的第一人,當屬美國新左翼社會運動家Toni Cade Bambara。她在《The Black Woman: An Anthology》一書中,批評男性自認為比女性更優越的觀念「政治不正確」,開啟了女性主義、社會運動將「政治正確」視為必要的先聲。

2016年11月15日星期二

美國大分裂

不少人對美國大選的結果感到驚訝,然而在學術角度,誰當選的重要性還是次要的,就算當選的不是特朗普,而有一半美國人支持他,這說明美國的大分裂已相當明顯。分裂並非僅限於希拉莉vs特朗普的對立,而是美國社會價值觀的撕裂 ──「a nation divided」。這些觀察,可由上月底美國智庫PRRI的問卷調查佐證。

該調查的研究對象,是美國各階層對各類社會議題的價值取向分布。報告顯示種族、階層和受教育程度的差異,讓美國人在幾乎每一個社會經濟議題上,民意都嚴重分裂。

根據民調,56%的白人認為,今天美國社會總體較上世紀五十年代更糟糕,60%左右的拉美裔、非裔美國人則持相反意見。在白人群體中,56%受教育人士認為,美國正積極向前發展,65%工人階層則持悲觀態度。

本欄曾專門述及的福音派(Evangelical Protestants)是對未來最悲觀的人群,其中74%認為美國社會正每況愈下。具體到領導力問題,46%認為目前急需威權領袖「拯救」美國,52%表示反對。對政治正確,57%人嗤之以鼻,認可的也還有39%。在政黨認同這問題上,多達61%美國人表示「民主共和兩黨都不能代表自己」,這在1990年只有48%。

建制派被視長期「離地」

分裂的美國,乃新總統不得不面對的現實。造成分裂的深層次原因有很多,但不能否認的是,民粹主義、種族政治、階級矛盾等因素發揮着最主要作用。

以特朗普為代表的民粹政客,始終將自由貿易協定、外來移民與華爾街金融精英作為「稻草人」攻訐,令這些稻草人迅速成為民眾發洩不滿情緒、互相團結的工具。結果數以百萬計、過往「討厭政治」的美國人在民粹口號鼓動下,積極投票,哪怕他們所擁護的候選人與自己傾向的主流政黨主流派互不賣賬。特朗普、桑德斯等在競選過程中,動員出了一批「民粹票倉」,這會對今後兩黨的職業政客帶來什麼啟示,不言而喻。

至於種族、身份政治,會是更大的陰影。如本欄前述,在競選過程中,各方將種族、身份認同「符號化」處理,用以進行政治動員,打開了社會禁忌,已經不能回頭。希拉里的民主黨其實也是大打少數族裔牌,但礙於政治正確,對白人群體日益削弱的身份認同緘口不提。當特朗普指責「墨西哥裔移民都是強姦犯」、提出「應遣返穆斯林移民」等口號時,不止失意白人受落,甚至連認為自己利益受非裔、拉美裔影響的亞裔都頗為認同,這是民主黨此料不及的。凡此種種,一旦成為美國政治話語的固定模式,將導致嚴肅政策討論難以進行,極端思潮取而代之。種族、身份政治絕非共和黨或民主黨專屬,而是可被任何群體利用。這樣的社會對立,無論哪一黨佔據國會、主掌白宮,都難以駕馭。階級、族群、乃至性別,都成了分化,怎可能選後復原?

回顧美國政治發展的歷史,我們自不能忽略其自我調適能力,通常觀點、利益迥異的各方,都能通過一套共同認可的遊戲規則博弈。問題是,今次大選在美國政治史上的特殊性,並非遊戲規則被改寫,而在於博弈內容被重構:「左右之爭」已被「精英Vs群眾」取代。共和黨建制派與民主黨建制派各自代表的商界、專業領域精英們,或許對國家大政方針有著不同的願景,但他們都被群眾視為長期「離地」,讓廣大美國人的意見與利益被遺忘。大選結束了,但真正的美國大變革,恐怕才剛剛開始。

小詞典:美國民粹主義(American Populism)

今天美國民粹政治的由來,如社會人口結構變化、全球化的衝擊、後工業時代的高收入陷阱、信息時代的觀點極端化等等,本欄都早有述及。民粹主義本身,並非美國政治的新鮮事,但在這次總統大選的兩黨初選階段,桑德斯與特朗普的崛起,都預示著「跨黨派民粹政治」在今日美國,如日中天。

2016年11月14日星期一

美國民調黑天鵝:哪裏出了錯?

美國大選結果出爐後,最受打擊的自然是希拉莉、民主黨、傳統精英們,同時還有各大民調和預測機構。在大選過程中,以「data-driven」為招牌的民調/預測網站如RealClearPolitics(RCP)、FiveThirtyEight(538),以及包括《紐約時報》、CNN 等媒體公布的民調數據,一直是各方研判選情的主要訊息來源。根據 RCP 綜合各家民調數據分析,第三次辯論前後,希拉莉領先特朗普7%;直至選舉日前,仍領先3%。《紐約時報》等預測特朗普當選率僅為10%左右,對特朗普最樂觀的538網站,也僅為29%。

這些網站的預測究竟如何得來?基本上,都是以原始民調為基本數據,調查過程一般包括電話訪問、網絡調查,前者依然最被傳統媒體依賴。民調機構通常通過隨機抽樣,選擇電話號碼,然後根據事前的一系列假設、樣本代表的不同群體進行「加權」,從而推測各群體的投票傾向。對於以「州數據」為基礎的預測,調查機構一般累積各州民調,再得出候選人的選舉人票得票率。與此同時,也有直接進行全國民調的機構,但因不能契合選舉人票制,一般只作參考。

總之,無論是哪種民調,最後都未能預計特朗普當選。按照RCP等分州累積的民調,在大選日早上,希拉莉預計穩得206張選舉人票,特朗普有164張,剩下168張則屬「搖擺州」。而密歇根、賓夕法尼亞兩州民調,都顯示希拉莉勝出,誤差為4%;俄亥俄和威斯康星兩州特朗普的得票率比預計高出6%;北卡羅來納州則高出4.5%。

為政治正確拒講真話

目前美國民調業界仍處於震驚和反思階段,並未能作出確切解釋。不過有一個宏觀觀察可提供一些啟示:教育程度較低的白人社群在這次大選中,對特朗普的支持率似乎被嚴重低估了。根據英國《每日電訊報》分析,「州大學以下教育水平的白人人口數佔該州人口總數比例」和「民調預測與實際投票結果之差異」兩者,呈現顯著的正面關連。換言之,教育程度低的白人社群佔總人數比例越高的州,越有「低估特朗普支持率」的傾向。

在這基礎上,我們可以首先假設,「不回應偏差」(non-response bias)可能導致特定人群在前期民調中「失語」。例如,受教育程度較低的農村社群,一直是民調機構難以大規模觸及的採訪對象,卻在今次大選中,被特朗普競選團隊作出針對性動員,投票積極性極高。他們在前期民調中發聲的比例,顯然低於實際投票比例,無論怎樣加權,都難以預測。更有甚者,主流媒體在大選初期,已經通過各家民調數據「唱衰」特朗普,部分反建制情緒濃厚的選民,可能天然對民調機構(及其背後的建制勢力)感到反感,直接在採訪中拒絕回應,例如聽見《紐約時報》就嗤之以鼻。這部分人,也是影響民調準確度的因素。

其次,所謂「布萊德利效應」也可能出現。今次大選前期,特朗普成為「政治不正確」的代名詞,被主流媒體評論狂轟濫炸,不少選民面對民調訪問時,可能礙於面子、或家庭朋友壓力,不透露自己支持特朗普,直至選舉當天,才用選票表明立場。這群選民被稱為「shy Trumper」。根據《紐約時報》選後民調,高達29%的拉美裔、亞裔選民選擇了特朗普,而且支持特朗普也不乏白人女性,與選前民調和輿論趨勢截然相反,可見「政治正確」的無形壓力,在選前對民調的影響力之大。

至於各民調機構對特定選民群體的投票率預設,也可能有誤。這一現象尤其反映在五大湖區州份、賓夕法尼亞、北卡羅來納州大城市等地。須知,民調機構在隨機樣本估計過程中,需判斷這一社群最後有多少人會真正投票,而這一標準,往往是根據往屆投票率、和一些其他因素主觀估測。按過往經驗,五大湖區的工業城市和賓州費城、匹茲堡等,都是民主黨傳統票倉,但今次民調可能高估了當地民主黨選民的投票慾望。對五大湖區工人而言,奧巴馬執政八年裏,他們的就業崗位受經濟全球化劇烈衝擊,心中本已不滿,即便不轉投特朗普,也沒有意願看希拉里「再來四年」。對賓州、北卡的大城市高知識人群,今次大選本身淪為人身攻擊場域,希拉里的「不誠實」形象,相信也打擊了他們的投票積極性。在上述地區,共和黨在郊區攻城略地,民主黨城市票源萎縮,此消彼長,造成了結構性轉變,這卻是前期民調無法測出的。

不過,最值得指出的還是,在RCP 於過去兩個月統計的所有民調數據中,其實有10次民調系統性地預計了特朗普有一些領先優勢,而其中9次,都來自《洛杉磯時報》。《洛杉磯時報》在反思民調結果時就指,這一原因,在於他們統計分析時,給「網絡民調」數據更多的加權。「shy Trumper」不願在電話中向採訪人員坦承自己支持特朗普,卻更可能在無需尷尬、無人監控的情況下,對互聯網調查中誠實表達。儘管大選前期網絡民調一直被各分析師、專家們視為不可靠,但對於這群深受「政治正確」之苦的人來說,網絡或正是他們表達真心的場合所在。然而,網絡輿情大量受灌水等因素影響,導致公信力缺乏,那也是全球學界公認的事實。如何進一步理順網絡民調的準確性,讓其在民調得到更高的權重,相信是民調工作者未來最逼切的思考。不過世界已進入全新時代,相信在可見將來,「民調黑天鵝」還是會不斷出現,這原來就是轉型期的常態。

小詞典:布萊德利效應(Bradley Effect)

這一效應源自1982年加州州長選舉,當時非裔候選人布萊德利(Tom Bradley)在民調大幅領先白人競選對手George Deukmejian,然而最終投票結果卻是後者勝出。當時民調人員總結指,不少受訪者礙於政治正確,不好意思承認自己不支持非裔候選者,然而最終在投票時,還是「遵循內心」,投給白人。

2016年11月11日星期五

特朗普總統會成為列根嗎?

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不少人至今未能接受,擔心他瘋瘋癲癲的形象會化為政策,令美國左搖右擺,失去大國地位;但也有學者認為應該相信美國制度,不認為任何總統可以為所欲為,國會就是來自同一政黨,黨內派系也足以制衡,不會有「三權合作」一類情況出現。

究竟哪個版本才貼近現實,還得看特朗普本人希望承擔什麼角色。最好的結局是,成為一個「新列根」。

列根的從政經驗雖然比「素人」特朗普豐富,但他最為美國人熟悉的身份始終是電影明星,這跟特朗普的電視名嘴形象頗為相似。列根最擅長的角色就是像做節目那樣當「國家主持人」,在記者會時金句連連,擅長製造sound bite,而且用普羅大眾懂得的詞彙,令他的親和力廣為受落。

特朗普的詞彙更市井、吸引眼球的功力更深厚, 即使是討厭他的人,也不能否認期待欣賞他的演出;雖然他失去精英媒體的支持,卻有專業團隊處理互聯網工程,也就不用像列根那樣對傳統媒體買賬,也能得到同樣傳訊效果。

誰是中興總統

列根不太熟悉政策的具體制訂過程,但對大方向十分掌握,而且意志堅定,沒有職業政客那種過分精密的計算,很多事情大而化之,抗拒微觀管理,知道自己的角色和任務;他不一定知道「保守主義」、「自由主義」一類名詞的框框條條,但簡簡單單對大市場、小政府的堅持,就催生了「列根經濟學」,具體究竟怎樣減稅、怎樣訂下滙率,都有幕僚操作。列根的反共意識形態根深柢固,對戰勝蘇聯充滿信心,認為那是「Make America Great Again」,結果天馬行空、而其實沒有資源配合的星球大戰計劃,卻立下奇功。

特朗普對經濟的了解相信比列根深,對「做deal」素有心得,擅長應付法律戰,也知道法律漏洞,但始終不是政治出生,面對官僚的繁文縟節,可能和列根的反應一樣。只要他堅持幾個簡單理念,例如美國是全球化苦主、自由市場破壞美國繁榮、美國沒有保護地球的責任,而任由下屬自由發揮,說不定反而更好。

所以最大關鍵,其實是特朗普能否找到可靠、懂官僚遊戲、又來自非官僚世界的專才,去落實他的理念,而又不會因為缺乏行政經驗而搞亂國家。列根依靠的是共和黨團隊,但特朗普和共和黨主流派關係很僵,民主黨也被他攻擊得遍體鱗傷,雖然口中說要團結國家、治癒傷痕,但相信除了朱里亞尼、金里奇等少數元老可依靠,必須提拔一群長期失意兩黨主流政治的專才,然後找一個好「管家」管理他們,自己繼續幕前演出。相比列根,特朗普做生意時長期和各級官僚打交道,對官僚主義有更多抗拒,對如何繞過程序「做實事」有獨到心得,同時網上也流傳不少他戰勝官僚的俠義事蹟。但假如這些技巧放在管理國家層面,就後果難料。

列根上台前,正值伊朗人質事件尾聲,他宣誓就職後,伊朗卻立刻放人,是一個沖喜的好開始。這教人想起特朗普「剿滅伊斯蘭國」的承諾,適逢「伊斯蘭國」強弩之末,假如在他上任初期有一個基本了斷,足以抵銷一切。歷史不會簡單重複,但也不會毫無參考價值,到了今天,誰敢說他不可能是百年後美國人眼中的中興總統?

小詞典:伊朗人質事件

1979年,伊朗爆發什葉派伊斯蘭革命,推翻親美伊朗王室,期間伊朗學生衝入美國駐伊朗大使館,把使館職員綁架為人質。卡特政府多番嘗試營救人質不果,民望大跌,間接導致他競選連任失敗,事件成為金像獎最佳電影《Argo》的藍本。

2016年11月10日星期四

事後孔明:特朗普為何勝出?

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雖然令主流媒體意外,卻是早前我們講述「後真相時代」的又一現象。在選前評論,筆者只敢這樣「預測」:根據傳統民調的傳統演繹,希拉里當選機會很高,但特朗普從第一天開始,就顛覆了這些數據,屬於主流研究難以解釋的現象,因此甚麼都可以發生;假如要在學術會議,我需要估計希拉里當選,但要博彩再參考盤口,應該下注特朗普。

這些雖然是頭盔,但也充份反映特朗普當選的背後,象徵了一個全新時代。他勝出除了成功做到昨天本欄講述的全部五點(見本報11月8日A23頁〈特朗普當選5個可能性:民調準確嗎?〉),還超額完成了更多貌似不可能的任務:

他除了勝出重要關鍵州份,還搖動了本來屬於民主黨大本營的大湖區大州,贏得賓夕凡尼亞州、威斯康辛州、密歇根州,在鄰近的明尼蘇達州也差點勝出。大湖區原來傾向民主黨,而集體擁抱特朗普,主要是因為當地是全球化時代的最大受害人之一,認為是因為自由貿易、外來勞工,令本來十分繁榮的城市衰落,這種情緒,成為特朗普崛起的最大憑藉。

希拉莉最致命死因

根據民調,希拉里在這幾州都有明顯優勢,但幾位到了當地採訪的記者朋友,都感到當地居民的明顯怨氣,相信很多原來不投票的人,既不回應民調,也不接受民主黨的辯解,這是希拉里最致命的死因。

上述反全球化情緒同時催生了大美國主義,受眾以白人為主,但也包括很多不願被標籤為不夠美國的少數族群,後者同樣很難在民調顯示。而不少支持特朗普的白人,並非處於地下階層,論收入可能比希拉里的支持者更高,但因為擔心身份認同的迷失、和自己利益也將繼而受損,同樣寧願選擇特朗普。一些舊移民支持特朗普,認為自己昔日很辛苦融入的美國價值,近年漸漸被新移民顛覆,也不滿新移民比自己從前容易拿福利,這種複雜心理狀態,同樣難以在民調顯示。

特朗普的反精英形象,為他贏得草根支持之餘,也突顯了「精英主義」的虛偽,無論是共和黨主流派、兩黨主流媒體、甚至是演藝體育明星,都被視為既得利益集團,而強調自己孤家寡人、被媒體演繹為「眾叛親離」的特朗普,反而得以成為under-dog,創造奇蹟。在互聯網時代,人民最喜歡加持弱者、創造奇蹟,特朗普利用了這一心態,再把自己的奇蹟包裝為另一種「美國夢」,結果完全暴露了精英主義的與群眾脫節。值得注意的是,很多媒體報導的「重大選舉新聞」,例如特朗普「侮辱女性」醜聞、乃至希拉里「電郵門」,對一般人而言其實十分離地的話題,「政治正確」本來就是精英主義的玩意,遠遠比不上「自己的地方是否不夠從前繁榮」這類話題貼地。

但縱使如此,民主黨候選人假如是被標籤為「極左」的桑德斯,反而可能是特朗普剋星,因為他同樣具有非主流性質,比特朗普要關心基層更有說服力,而且更得到年輕人支持。相反希拉里的票源雖然和特朗普很少重疊,但問題是她同樣被不少自己的票源厭惡,形象過份建制、虛偽,而深謀遠慮,乃是靠政治油水為生的職業政客,令選舉成了真小人與偽君子之爭。如果桑德斯的支持者要「change」,特朗普豈非更能帶來「真・改變」?

奧巴馬雖然是離任時候民望甚高的總統,但他任內也加劇了美國裂痕,特別是早前我們談及的奧巴馬醫保,就嚴重令美國撕裂,共和黨主流派認為那有違美國核心價值,而且不可能持續,必須除之而後快。正因為特朗普在這類議題上,和共和黨的「夢想」一致,共和黨主流派才與他繼續有合作空間。對一些共和黨主流派選民而言,縱然極度討厭特朗普,但假如能推翻奧巴馬醫保,含淚投特朗普也是有的放矢,起碼是忠於自己的理念,而不是純粹對黨忠誠,而幫助團結共和黨的最後武器,也許根本是奧巴馬醫保。現在共和黨掌控白宮和參眾兩院,奧巴馬醫保幾乎肯定被推倒;奧巴馬後期積極為希拉里拉票,一大原因是不甘心自己最喜好的政治遺產被推倒,但現在恐怕完全事與願違。而全球大變局,恐怕同樣才剛剛開始。

2016年11月9日星期三

希拉莉的「華爾街身份認同」

自希拉莉參與民主黨初選以來,她與華爾街金融機構的關係,一直是揮之不去的陰影。競選初期,代表草根的桑德斯(Bernie Sanders)頻頻以此批評希拉莉,稱她根本代表華爾街利益,無視中下層人民。這一論調在大選後期為特朗普沿用,維基解密公布希拉莉對華爾街高層的閉門演辭,更核實希拉莉與華爾街沆瀣一氣。這樣的標籤,究竟是否公平,也是影響選情的其中一個關鍵。

希拉莉與華爾街金融精英的淵源,可回溯至克林頓擔任總統時期。在克林頓任內,美國政府對金融自由化立場積極,最著名例子當屬克林頓簽署生效的《金融服務法現代化法案》(Gramm-Leach-Bliley Act),它允許商業銀行、投資銀行與保險機構進行「業務整合」,令華爾街進一步朝自由化發展。克林頓任內政績亮麗,經濟增長迅速,牛市持續,令華爾街普遍對克林頓存有好感;希拉莉的立場與丈夫相似,也繼承了丈夫的政治遺產和人脈。

但希拉莉本人真正與華爾街密切往來,還是始於2001至2009年間,擔任紐約參議員的經歷。在第一任期,希拉莉在雙子塔重建、紐約市基建籌款等扮演重要角色,與華爾街頻繁打交道,這是她本人經常談及的政績。

在第二任期,正值美國爆發嚴重金融風暴,希拉莉參與立法,支持總值7000億美元的資產重組法案,被視為華爾街成功止損的關鍵。希拉莉擔任奧巴馬的國務卿後,工作集中於外交,卸任後再次頻頻對華爾街閉門演說,不僅收入豐厚,也得到一眾金主支持。根據維基解密,希拉莉不時強調自己與華爾街的淵源,例如對高盛集團的非公開演說,就稱「我曾在8年裏代表你們」,這句話也被左派民眾、特朗普頻頻引述。

問題是希拉里的選民,仍舊以中產階級、低收入人士為主,這令她在選舉後期不得不左轉,連桑德斯也公開表態,說自己不少追求社會公平的理念,已被希拉里納入政綱,引來特朗普嘲笑「佔領華爾街的人走了去支持華爾街」。其實在上述一類演說中,希拉里也不是一面倒,也有批評華爾街。例如她談及金融危機時,直言「糟糕的決定會帶來糟糕的後果」,並稱「如果有人犯錯,那麼他就必須被問責」,又說「儘管我試圖盡一切所能促進金融業發展,我仍然主張堵住金融機構中的監管漏洞,限制高管們的天價高薪。」不過在一般人眼中,這類「批評」,只是隔靴搔癢。

在華爾街看來,希拉里無論如何左轉,仍舊是理想總統人選。《Politico》網站有一篇匿名金融菁英訪問,形容華爾街的共識是希拉里務實、專業、富政策經驗,更重要的是,與華爾街在一個方向性問題立場一致:他們都認為華爾街本身不是美國金融、經濟的「問題」,而是「解決方案」的一部分。反觀特朗普,政綱朝三暮四、缺乏實質內容,金融界仍視其為不確定性因素,背後的考量,不言自明。

小詞典:Glass-Steagall Act

又稱「1933銀行法」,這法律禁止銀行控股公司同時擁有其他金融公司,實質上是在以儲蓄業務為核心的商業銀行、和以風險投資為核心的投資銀行之間,築起一道防火墻。1999年,克林頓簽署生效的《金融服務現代化法案》,將這一限制取消;十年後,金融風暴爆發,不少評論認為取消上述限制,正是背後原因。

2016年11月8日星期二

特朗普當選5個可能性:民調準確嗎?

這篇文章出現時,美國大選已經開始投票,特朗普能否創下奇蹟,理論上可由民調推測。選前民調顯示他稍微落後,但這次民調不同過往,準確程度更是存疑,而背後原因眾多;這些原因,也正是特朗普可能入主白宮的關鍵所在。假如他要突破民調勝出,以下情況,必須同時出現:

一、美國選民受所謂「Bradley效應」影響,民調中因為政治正確原因,不敢說支持特朗普,卻在投票時回復「真我」。奧巴馬當選那屆沒有出現這效應,令不少評論認為這分析框架已過時,但當時奧巴馬的對手並沒有打種族牌,不同特朗普主打「政治不正確」,因此有多少「口裏說不」的隱性特朗普選票,實在沒有先例可援引,即使要在民調作出統計學上的「加權」,也不知從何談起。但從共和黨初選可見,這類選民的數目恐怕不少。

二、民主黨票倉的黑人社群對希拉莉缺乏熱情,雖然不會投特朗普,卻沒有非投希拉莉不可的意志,投票率可能遠低於上兩屆支持奧巴馬的時候,而這卻難在民調反映。在提前投票的州份,黑人投票率已經明顯低於2008年及2012年,相信民主黨的總得票率,可能相應下調。奧巴馬在最後關頭積極為希拉莉催票,但卻不能說出特別拉攏黑人的說話,加上他任內的種族問題其實重新浮現,都令黑人投票率不宜高估。

三、支持桑德斯(Bernie Sanders)的民主黨人、中間選民,會否「含淚」投希拉莉,也難說。目前數據顯示他們已大部分歸隊,可能比2008年投奧巴馬的希拉莉支持者更多,但態度始終消極,也對希拉莉諸多不滿。這些人的黨性,比「含淚」投特朗普的共和黨人更弱,桑德斯本身加入民主黨的黨齡也甚淺,任何一個小型希拉莉醜聞,都可能改變他們的投票決定。

四、不滿兩黨候選人的選民,只希望對整個選舉投不信任票,結果乾脆選擇第三黨候選人,或自行在選票填上其他名字。最主要的兩名第三黨候選人,分別代表自由意志黨、綠黨,票源都與民主黨相近,而不少民調都沒有認真把他們的表現評估,令希拉里可能像2000年民主黨戈爾那樣,選情受綠黨納德影響:當時納德得票2.74%,而兩大候選人得票只相差0.5%,布殊還要是憑較少的全國票而勝出。當然,特朗普方面,也有傳統共和黨票倉猶他州的獨立候選人走出來分薄選票,背後是2012年支持羅姆尼的摩門教徒,但挑戰只在於單一州份,不同自由意志黨、綠黨,可以在任何一州左右選情。

五、特朗普的主要支持者,即感覺身份認同危機、沒有接受大學教育的白人群體,或網上「鍵盤戰士」,卻可能被徹底催票催出來,而不少這些票源連民調也接觸不到,也不經常在過往選舉投票,只是因為「事關重大」,像上次黑人投奧巴馬那樣,破例參與政治,甚或進行策略性投票。這種選民的數目有多少,到了選後我們才知道。

只要這些因素同時出現,特朗普的表現,可能比民調普遍上升2-3%,那對所有搖擺州份,都會帶來根本影響。如果特朗普當選,以上效應,很可能會成為一個學術名詞,「名垂青史」;假如他敗選,而得票比預期高,也是一個現象。本屆大選看點,全在於此。

小詞典:缺席投票(absentee ballot)

根據美國大選制度,假如選民無法在投票日親身到登記票站投票,可以提前進行「缺席投票」,一般通過郵寄方式,在大選投票日前一周,將選票寄給指定票站。每屆大選前夕,一些關鍵州的缺席投票人數,往往被視作選民投票積極性的反映。

2016年11月7日星期一

北卡羅來納──為何成了新晉搖擺州?

今年美國大選還有不少新晉搖擺州份,北卡羅來納州(North Carolina)就是其中之一。當地本來是共和黨的基本盤,在過去十次大選,共和黨總統候選人勝出八次,其中五次贏得全國大選。2000年小布殊(小布希)在這州超前民主黨對手13%,2004年又繼續以12%勝出。

然而,從2008年大選開始,共和黨在北卡羅來納的風光不再,該州逐漸搖擺起來:2008年,奧巴馬(歐巴馬)以1%的微弱優勢從共和黨手中奪得北卡羅來納州;到了2012年,輪到共和黨贏回,優勢僅為2%。

目前北卡羅來納州有一千萬人口,選舉人票15張,2000年至今,人口激增了四分之一。如此大幅度的人口膨脹背後,是大量的移民:2000年時,該州的白人數量佔70%,一直是共和黨的穩定票源,但近年逐漸被稀釋,而在2000年僅佔人口4.7%的拉丁裔人,如今就倍增。

高質移民雖增加,保守選民未失勢

新移民不一定是少數族裔,也包括和原有人口結構大相逕庭的高質移民。Wake 和 Mecklenburg 兩個縣在過去十多年的人口增長速度最快,分別達63%和49%,如今總人口已超過一百萬。而對今次共和黨選情造成衝擊的最核心因素,正是在於這兩個縣及其附近增加的人口多屬高學歷人士,因為這一帶臨近杜克大學、北卡羅來納大學教堂山分校等知名學府。這些高學歷、高收入移民並非杜林普(川普)的目標人群,對杜林普的種種政策,也並不抱好感,而他們正是民主黨力爭的選民。2000年,小布殊在此兩縣還能得到一半選票,但到了2012年,奧巴馬已經兩縣勝出,選民變化可謂非常顯著。

當然,上述人口結構變化,並不意味著共和黨在北卡羅來納州已經完全失勢,因為該州還有為數眾多的保守選民。最能反映當地社會價值觀的案例,莫過於今年3月州議會通過的「限制變性人使用公共浴室」法案。根據這一法案,變性人必須使用與其出生證明上列出性別一致的公共浴室,例如由男性轉變為女性的變性人,在使用公共浴室設施時,將被迫繼續使用男性浴室。雖然直接影響的人數有限,但這一法案推出後,在全美引起嘩然,然而北卡羅來納州共和黨控制的議會迅速通過法案,共和黨州長 Pat McCrory 簽署生效,反映價值觀之爭,在當地已是惹火題目。

對共和黨而言,北卡羅來納濃厚的保守主義價值取向,始終是戰勝民主黨的資本。由於當地近十年來的人口結構和社會文化都經歷巨變,不少本地保守主義者感到不能適應,只能甘心被杜林普代表。

根據選前民調,希拉莉(希拉蕊)目前在北卡羅來納州輕微領先,但她的支持者很可能是投票率最低的一群,聚居在所謂「研究三角帶」(Research Triangle)。那是指北卡羅來納州中北部區域的八個縣,落在由北卡羅來納州立大學、北卡羅來納大學教堂山分校、杜克大學三所大學之間的三角形區域。域內有眾多社區大學和高等教研機構,城市化程度甚高,但正是這類背景的選民,最容易受電郵門一類醜聞影響而降低投票欲,令杜林普陣營對最終得票比民調高出2%至3%滿懷希望。

沈旭暉 端媒體 2016年11月7日

俄亥俄──美國大選風向標勢失靈?

今年美國大選第三重要的搖擺州份,當屬俄亥俄州(Ohio)。俄亥俄州歷來被視為美國大選風向標,自1944年至今,俄亥俄州選民僅僅在一次大選中,未能把他們選擇的候選人送入白宮(1960年的尼克遜),令美國人有“As Ohio Goes, So Goes the Nation”一說。

雖然俄亥俄州在海外不太知名,但對美國人來說,這個州也有特殊象徵意義,在早期美國歷史的角色尤為重要。由於它在北方位處中央,在南北戰爭期間成為重要基地。北軍最著名的將領,包括後來的總統格蘭特將軍,都是俄亥俄人,且此後也有不少總統來自俄亥俄州。更有趣的是,曾經有一個龐大的德國移民社群在俄亥俄州定居,雖然經歷了兩次大戰,被排掉的排掉、同化的同化,但還是令俄亥俄州與別不同。

至於俄亥俄州對選舉的重要性,除了因為票數,也因為一個象徵意義:它的結果屢屢成功對應全國大選結果,因為該州的狀況,正好是全美的縮影。俄亥俄州不僅有現代化的大都會區,也有傳統製造業、農業集中的區域;人口的城鄉分佈、就業分佈和種族分佈的比例,亦較其他搖擺州份更接近全國平均水平。俄亥俄州選民傾向雖屬「中間偏右」,但總體以務實著稱,政治立場一般不趨向極端。

如果說,2000年佛羅里達州選民最終決定了小布殊(小布希)的勝利,在2004年,這一決定權就落入俄亥俄州手中。當時選前民調顯示,角逐連任的小布殊與民主黨候選人克里(凱瑞)的支持率極為接近,甚至連遠隔大西洋的英國《衛報》都發表評論文章,號召讀者寫信給美國俄亥俄州選民,讓他們投票支持民主黨候選人,以扭轉美國新保守主義外交政策。最終克里在俄亥俄還是以2%落敗,令小布殊留在白宮。在奧巴馬(歐巴馬)勝出那兩屆,他也同樣能勝出俄亥俄州,可見俄亥俄州的影響力,是如何深入民心。

白人比率高,抵制外來移民

不過到了今年,俄亥俄州是否仍能一如以往,扮演象徵全美的風向標?似乎不大可能。在最近十年,俄亥俄州的人口結構變化,與全國數據之間逐漸產生了差距,而這一差距,只會讓俄亥俄州相較於全國平均情勢更有利共和黨。

俄亥俄州目前人口達1100萬,擁有18張選舉人票,65歲及以上人口佔15.9%,亦屬高齡州。最值得留意的是白人比率高達79.8%,遠高於全國的61.6%。俄亥俄州對外來移民的抵制態度,正是造成該州人口結構與全國大勢發生偏離的背景,這一態度同時也導致人口老化、經濟增長放緩,乃至出現衰退危機。杜林普(川普)高呼貿易保護主義、反移民,深得俄亥俄州本地人認可,甚至可謂度身訂做。

民調原來顯示,杜林普與希拉莉(希拉蕊)在俄亥俄州持續拉鋸。不過到了最後關頭,杜林普已出現領先趨勢,按目前推演,結果可能出現歷史性的特例:勝出俄亥俄,但在全國落敗。

沈旭暉 端媒體 2016年11月7日

2016美國大選:精英政治的終結?

對今年美國大選,美國國內愈來愈多聲音對這場「鬧劇」不滿,亦有評論認為是次大選暴露出美國制度的弊端:要不是選舉被認為只能維護精英階層的既得利益,特朗普式的民粹主義,就不可能崛起。中國國內輿論更是充分借題發揮「民主失敗論」,不贅。

來自政經軍領域

其實,學界不乏對美國精英階層、既得利益集團的研究,如已故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社會學教授米爾斯(C. Wright Mills),就是這方面專家。他著有The Power Elite一書,關於精英階層、既得利益集團對美國政治的影響,此情此景,很值得我們回顧。

根據米爾斯的研究,當代美國社會中的「權力」,其實是由小部分精英壟斷,他們掌控了社會關鍵機制的關鍵職位,坐擁龐大既得利益,選舉不過是他們內部利益分配的小程序。米爾斯眼中的「精英」或「既得利益者」,主要來自政治、經濟和軍事三個領域,進一步可分為6類:

第一類:

十九世紀延續至今的顯赫家族,他們祖輩聚居於大城市的高尚住宅區,不僅彼此熟悉,家族後代還互相聯姻,形成自己的社交小圈子、實際上的王室。

第二類:

明星,通常是媒體、娛樂、體育巨星,具有廣泛社會輿論影響力。

第三類:

高級行政人員,包括主要行業的龍頭企業CEO、行業協會主席。

第四類:

財閥,包括各大土地持有者,以及主要企業的主要持股人。

第五類:

軍工高層,包括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核心官員,以及軍方高級將領。

第六類:

「政治集團」,由以美國總統為代表的聯邦政府核心官僚組成。換句話說,美國總統儘管只是從屬於其他利益集團,但對一般人而言,依然高高在上。

根據米爾斯的精英政治理論,在每一個領域,都有金字塔形的三層結構:最頂尖階層是少數精英,中間階層是龐大的執行人員、技術官僚,下層則是大眾。美國社會的權力分配,就是由上至下:最上層的精英階層掌控了關鍵問題的決策權,根據內部共識,作出方向性決策;然後,這一決定交由社會中層各界別執行;一般大眾往往只是被告知精英集團的決策,對其鮮有影響力。

一個鮮明的例子是,冷戰時期美國對蘇聯的遏制戰略,方向是由白宮、五角大樓等最頂層精英做出,執行則牽涉政治、經濟、軍事領域各方面的複雜、長期協調。公眾在戰略推出前,接受了杜魯門政府大規模關於「蘇聯邪惡政權」的公關宣傳,但始終沒有機會參與政策辯論,也就是沒有參與任何決策環節,卻受到決策的深遠影響。

把大眾關注點引向「how」

這個精英政治模式,有兩點值得我們今天重新注意。首先,從權力來源和分配角度看,這種由上而下的權力結構,與我們一般理解的民主政治,實在相差甚遠:後者強調人民作主、由下而上的權力授予,上層政府機構和各類官員理應順從民意、「代表人民」行使權力,而不是相反。

其次,選舉在精英政治中扮演的角色,也耐人尋味:按照米爾斯的論述,精英階層制定方向性政策後,執行過程會交由中層官僚負責,而這一環節,正是美國各式選舉的舞台。職業政客可以代表不同選民,但他們的辯論、選舉過程,其實是在爭論「如何」具體執行(精英階層既定的)政策目標,而非對這一目標本身進行諮詢。

職業政客、傳媒等中層機制,也會有意塑造議事規則和輿論導向,把大眾的關注點引向「how」、而非「why」。如此,精英階層的既得利益始終不受選舉影響,agenda-setting的權力始終掌握在精英階層手中;中產官僚也能在精英的夾縫中,享有剩餘權力,以及憧憬被吸納進精英階層的快感。

米爾斯的精英政治模型,不能算是政治學主流,但近年相關實證陸續發表,米爾斯的框架也愈來愈受尊重。最著名的是2014年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教授吉倫斯(Martin Gilens)和西北大學教授佩奇(Benjamin I. Page)的研究,兩人分析了美國政策的相關民調,確定美國當代社會中,顯赫的個人、商界精英和利益集團,對政策制定具有極顯著影響力,而一般大眾,以及各種草根團體,則無法獨立影響政策。

然而,精英政治模式是否意味對人民利益的背叛?米爾斯卻不認為完全如此。首先,美式精英政治並非如威權政體一般,通過壓制公民自由與利益,作為統治階層的執政手段;精英階層的組成,也並非單純依賴血緣。相反,米爾斯指出美國的精英階層,除了控制各領域的關鍵職位,還有另一個共通點,就是有共享的價值觀,例如對自由主義、私有財產權不可侵犯、有限政府等理念的完全信奉。

這些價值觀,是精英自幼接受非常相似的家庭和教育所致;而這一精英文化,又可追溯至美國建國伊始,也就成了全國國民的向心力所在。這就像本來的香港,無論商界、公務員、「建制派」、「泛民主派」,甚至親北京陣營的有識之士,基本上都信奉同樣的精英價值,抗拒、也看不起鬥爭為綱的思維,那是根深柢固的文化使然,要改變殊不容易。

民粹領袖還未出現

美國精英階層絕不是一個封閉、固化的階級。一個底層人士經過個人努力(和極好的運氣),也有可能躋身所在領域的金字塔頂;如果他與其他精英享有共同價值觀,也會被吸納。美國前總統克林頓、即將卸任的奧巴馬,都是從非頂級精英出身,走入精英的典型。

美國精英階層還有相當強的適應能力:在他們的世界觀,一切皆為「更便利的商貿環境」服務,而這正是他們自身既得利益的基礎,意味着他們與社會各行業的聯繫非常緊密,不可能完全「離地」。一旦民眾對某一政策爆發不滿,會直接影響精英階層的利益,於是為了營造和諧的社會氛圍,精英就會作出反應,以求達到新的平衡(equilibrium),而不會像一些劣質領袖那樣,凡事訴諸二元對立和鬥爭。

從上述分析不難看出,在精英政治現實下,美國的經濟繁榮和公民自由,始終得到較好的保障,也根本戰勝了共產主義體制。然而,精英政治與民主之間的矛盾始終存在,也不可能根本改變貧富懸殊,兩者的關係,乃政治哲學爭論不休的話題;這次特朗普帶來的旋風,只會把這些矛盾全面展露人前。

無論如何,特朗普依然是精英集團的一員,他一生的奮鬥、千方百計搬入紐約得到「紐約人」身份、通過捐款和高爾夫球結識克林頓夫婦等,都反映他的追求,不過是擠入那個圈子,不可能對社會潛規則帶來根本改變。

就像主導英國脫歐的約翰遜,根本是牛津大學畢業的徹頭徹尾精英,言行之間的差距,乃眾所周知。假如美國民眾真的有強烈訴求,無論特朗普當選與否,一個真正顛覆精英政治的代言人,還是會早晚出現;那時候,才是劃時代的挑戰,我們就會發現,特朗普不過是一個拆牆鬆綁的過客,真正的民粹領袖還未出現呢。

小詞典:Social Register

Social Register 是指19-20世紀期間,美國各大主要城市均有出版、記錄本市「顯赫的美國家庭名錄與地址」的名單。能被這份名單列入的美國家族,都被視為具有極高社會地位、和廣具影響力的人脈,他們出入相同的會所,彼此的社交圈高度重疊,成為美國精英階層的重要成員。

2016年11月6日星期日

賓夕凡尼亞──民主黨囊中物今屆現危機

除了佛羅里達州,今年美國大選的另一個關鍵搖擺州是賓夕法尼亞州(Pennsylvania)。根據傳統定義,賓夕凡尼亞州並不搖擺,從歷年選舉結果上看,自1992年克林頓(柯林頓)當選以來,一直是民主黨根據地。然而,民主黨也談不上拉開了和共和黨的距離:除了2008年奧巴馬(歐巴馬)以10%勝出,民主黨優勢始終在5%上下,並不穩固。

杜林普(川普)用了不少心力在賓夕凡尼亞州,因為這是佔20張選舉人票的大戶,目前約有一千兩百萬人口,65歲以上的佔17%,比例與佛羅里達州類似,較全國平均水平為高,使該州成為美國排第六的高齡州——而這類數據,往往是共和黨乘虛而入的徵兆。

一般人認為賓夕凡尼亞州是民主黨囊中物,因為印象中,州內大都會費城就是代表賓州。費城當地有150萬居民,大多傾向民主黨,2012年奧巴馬獲得大都會區63%選民支持,可見一斑。當年筆者認識的不少朋友,都住在賓州大學城附近,城內精英主義氣氛甚濃,一如東岸其他民主黨根據地。

城鄉之戰

然而,州內城鄉矛盾其實十分嚴重,1996年後,共和黨每次大選都能贏得非大都會區(市郊、鄉村)的選票多數,並且贏面不斷擴大。1996年,克林頓尚可得到51%非大都會票;到了2012年,奧巴馬在非大都會區的得票率已下降至45%。

賓夕凡尼亞州不少居民以製造業為生,非大都會地區正是藍領工人的聚集地。近年來美國製造業急劇萎縮,從事製造業的人,對美國經濟前景普遍缺乏信心。杜林普自參選以來,大打貿易保護主義牌,強調要把製造業崗位從中國等國家奪回本土,針對的就是國內龐大的製造業工人票,在一般人眼中,所謂 "Make America Great Again",十分「落地」,就是這麼簡單。

此外,在賓夕法尼亞西部的農村,杜林普的競選造勢也非常成功:這片地帶受經濟全球化衝擊尤甚,農業、礦業每年都有大量崗位消失,民怨早就累積。奈何都會區的民主黨人並不著意了解農村社群需求,杜林普「為(農村)人民發聲」,就得到不少掌聲。賓夕法尼亞州鄉村目之所及,皆是杜林普的競選宣傳,而希拉莉(希拉蕊)的形象幾乎不見蹤影。

一般相信,希拉莉可以大幅度維持民主黨在費城大都會區的優勢,匹茲堡(Pittsburgh)近年由傳統工業城市向醫療、金融等服務業轉型,亦被納入民主黨基本盤。加上賓夕法尼亞州少數族裔一如全國,比例持續升高,而希拉莉和賓夕法尼亞州有一定淵源,父親來自當地,家族在此有村屋渡假,本地人脈並不缺乏,這些都令民主黨審慎樂觀。根據各家民調,希拉莉在賓夕法尼亞州延續了歷史優勢,領先杜林普至少4%;但杜林普正把選舉上升為「第一、二產業 vs. 第三產業」的世紀之戰,希望把前者的隱性票源全部催出來。根據大數據,那幾個百分點始終難以踰越;但假如一戰功成,則大局已定。

沈旭暉 端媒體 2016年11月6日

佛羅里達──杜林普志在必得的最搖擺州份

美國大選進入白熱化階段。大選基本上採取「勝者全得」的選舉人票制度,「搖擺州份」(swing states) 是最後關鍵。歷來兩黨候選人都會投入最多資源在這些地區,因而選情也最為激烈。相反,在兩黨各自優勢明顯的大州像加州(California)、德州(Texas),即使選舉人票再多,也不會是選戰焦點。假如杜林普(川普)勝出全部搖擺州份,已足以入主白宮,因此其對美國歷年來最搖擺的佛羅里達州(Florida),尤其志在必得。

佛羅里達州自1960年代以來,人口急速增長,目前有接近兩千萬人,是全美人口第三多的大州,擁有29張選舉人票,是加州、德州之後的第三大戶。佛羅里達州之所以搖擺不定,和它獨特的人口結構息息相關。該州的65歲以上人口佔17.6%,比例在全美各州首屈一指,理應對共和黨有利;但我們也不能視之為老人州,因為21歲以下人口也佔27.6%,同樣較全國平均水平為高。

按地理位置,佛羅里達理論上屬「聖經帶」,即共和黨勢力範圍;但同時它也是傳統移民大州,移民數量還在持續增長,沖淡了不少傳統價值。目前非裔美國人佔14.6%,拉丁裔佔16.8%,來自古巴、波多黎各的新移民影響力特別大,對國家的古巴政策最關注,傳統傾向態度較強硬的共和黨。不過,奧巴馬的古巴和解政策,也有國內民意支持,加上新移民下一代看重經濟問題,從前的宣傳公式已不大奏效。要在這樣複雜的州取得優勢,不能單憑一道板斧,必須多管齊下,很靠競選團隊的功力。

1980年至今,當選者未能勝出佛羅里達州的情形,只在1992年出現過一次;其中共和黨贏出六次,但沒有一次能拋離對手。最典型的例子自然是2000年大選,不少朋友都記憶猶新:共和黨候選人小布殊(小布希)與民主黨候選人戈爾(高爾)的得票數極度接近,以至觸發重新計票機制,最終由最高法院判定小布殊以500多張票之差,全取25張選舉人票,合法入主白宮。2004年,小布殊的優勢擴大到5%,但隨後奧巴馬則為民主黨兩次贏得佛羅里達,比對方高2.8%和0.9%,都是名副其實的險勝。

拉丁裔撐希拉莉,高齡白人支持杜林普

影響今年大選的關鍵,恐怕還是人口。2000年,佛羅里達州註冊選民中,80%是白人;而到今年,這比例已下降至66%,人數不斷增長的拉丁裔選民則相對支持民主黨,希拉莉(希拉蕊)選擇副總統拍檔凱恩(Tim Kaine) 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他操流利西班牙語,對拉攏該州拉丁裔選民事半功倍。相反,杜林普初選時的競爭對手魯比奧(Marco Rubio,魯比歐)是古巴裔的佛羅里達州參議員,當地民望甚高,卻不願意全力支持杜林普,令共和黨的優勢再減。

不過縱使如此,杜林普陣營一直對佛羅里達州信心十足,認為這個州正是他要爭取的樣板:佛州曾經繁榮,卻因為全球化時代而犧牲本土經濟,又因為民主黨的福利政策激化社會矛盾,這都使杜林普陣營對勝出充滿信心。根據選前民調,佛羅里達州的高齡白人選民極度右傾,成為共和黨的中堅力量。

諷刺的是,雖然這些高齡白人的人口比例正在減少,但他們卻正正是被迅速變化的人口結構、經濟模式刺激,有失去身份認同的恐懼,才特別被杜林普的種種言論打動,投票意欲遠高於年輕人。加上月前佛羅里達州發生極嚴重的同志酒吧槍擊案,造成人心惶惶,也令杜林普的右翼宣傳奏效。

三個月前,希拉莉在佛羅里達的民調優勢,幾乎有10%(CNN數字)。但綜合最新民調,杜林普和希拉莉在佛羅里達州是完全的均勢,杜林普稍微領先不足1%,而且一般相信杜林普的陰性票源比希拉莉多。加上杜林普得票在提前投票群組中輕微領先,這些都是杜林普陣營的最大佳音。

沈旭暉 端媒體 2016年11月6日

2016年11月3日星期四

真小人與偽君子:希拉莉電郵門影響有多大?

不久前本欄談及美國大選的「十月驚奇」,曾預言希拉莉的「電郵門」可能還有發酵,因為除了美國本土的玩家,在虛擬世界中,還有維基解密、俄羅斯特工、「匿名者」(Anonymous)等「參戰」,令這方面的變數難以預計,想不到最終帶來「驚奇」的,卻是聯邦調查局(FBI)。

FBI局長科米(James Comey)曾在7月對國會說,儘管希拉莉以私人伺服器處理公務電郵「極其大意」,但並未發現意圖違法,因此不建議司法部起訴希拉莉,並口頭宣稱「調查已經結束」(行政意義上,調查程序還處於「正在結束中」狀態)。直到選舉前兩周,科米卻突然再次致函國會,稱有鑑於在「另一件不相關的調查中」,發現「可能與希拉莉私人伺服器接收工作郵件事件有關」的電郵,FBI決定進一步檢視這些郵件,以判斷是否有洩密行為。

科米交予國會的信函只有短短5句話,卻一石激起千層浪。已公布的事實其實很簡單:首先,科米提及的「不相關調查」,是指FBI此前一直在進行的、針對紐約市前議員韋納(Anthony Weiner)可能捲入向未成年人發送色情短訊的案件;在取證過程中,FBI從韋納住宅取得一部電腦,內含65萬封郵件,而韋納的妻子正是希拉莉高級幕僚阿貝丁(Huma Abedin),儘管兩人目前已分居。

這批郵件到底包含什麼內容、希拉莉本人是否捲入其中?不僅我們無從知曉,科米也向國會承認「對郵件內容尚不知情」,甚至無法給出預計審查所需時間,但相信無法在選舉前完成,也就是不可能在選前有新的指控。

理論上,科米致函國會不應是針對希拉莉,而是基於兩層考慮:第一,執法人員有責任在發現相關線索時,對哪怕已結案的案件再調查;第二,如果科米不主動上報,而消息由媒體曝光,FBI無疑會成為特朗普陣營眼中「維護希拉莉」一分子。

不過,這調查帶來的心理陰影,遠比已公佈的事實嚴重。特朗普在事件爆出當日,在集會上更改了早已寫好的演講,稱這是比水門事件更嚴重的醜聞。此前他曾數次聲稱要對希拉里付諸司法行動:8月底,他曾要求司法部任命特別檢察官,調查克林頓基金會的資金運作;10月初的電視辯論上,他又聲稱一旦自己當選,「會將希拉里投進監獄」,不少網民今天卻開始擔心一語成讖。

科米在隨後給FBI員工發送的備忘錄中坦言,這決定幾乎必將招致「誤解」。民主黨參議院領袖里德(Harry Reid)指科米的決定違反了《哈奇法》(Hatch Act),後者禁止聯邦僱員用職務權力影響選舉。歷史上,FBI在大選時的表現極為謹慎,包括最弄權的局長胡佛在內,司法部長林奇(Loretta Lynch)也對這次決定明確反對,稱此舉將打破美國司法部門多年的傳統。有趣的是,民主黨與共和黨在「要求FBI迅速披露全面信息」的立場上出奇地一致:前者相信這批郵件與希拉里無關,希望在大選前澄清;後者也許堅信這批郵件藏有「炸彈」,也許明知道FBI不可能短期內完成調查,純粹打嘴炮,亦未可知。

根據美國廣播公司(ABC)及《華盛頓郵報》(Washington Post)於「電郵門」再燃後公佈的最新民調,希拉里自五月以來首次落後特朗普1%。民意的反彈,可以有多個解讀:「電郵門」本來只屬於「不小心」、「敏感度不足」等工作層面,但FBI再次調查這個動作,讓民眾感到之前的結論有問題,可能會推翻希拉里早前的供詞,於是就成了誠信問題。希拉里的精英主義、建制形象從來深入民心,特朗普可以爛起來出爾反爾,無視自己的誠信問題,希拉里卻強調道德,一旦被證實有同樣問題,其「離地精英的傲慢虛偽」,就無所遁形。更不可測的還是民調不能充份反映的投票意欲:不少選民不可能轉投特朗普,卻可能為此減低投希拉里的意欲,認為真小人與偽君子都是一丘之貉。特朗普的選舉策略,從來是把對手拖下同一泥濘中,讓選民寧選真小人、莫選偽君子,要麼就兩者都不要選,策略是否成功,很快就見真章。

小詞典:水門事件

1972年6月,美國民主黨總部水門大廈被發現有竊聽嫌犯闖入,聯邦調查局調查後發覺,其幕後金主是共和黨總統尼克遜的白宮幕僚。隨後越來越多證據顯示,尼克遜及其下屬曾大規模在白宮內安裝竊聽設備,舉國震驚。本來以大比數優勢連任的尼克遜被逼辭職,以避過國會彈劾、甚至定罪,史稱「水門事件」。

2016年11月2日星期三

列根vs特朗普:桃色的不同下場

昨天我們分享過甘迺迪(John F. Kennedy)總統的風流韻事,為何無損其受歡迎程度,更值得特朗普參考的,還有同屬共和黨的重量級總統列根(Ronald Reagan),也就是今天美國一眾保守主義者的偶像。

去年作家普林斯(Danforth Prince)和波特(Darwin Porter)出版了一本列根傳記Love Triangle: Ronald Reagan, Jane Wyman, and Nancy Davis(下稱Love Triangle),談及不少列根的桃色歷史。眾所周知,列根從政前是荷里活二線演員,雖然並非大紅大紫,但也曾與不少當紅女星合作。根據作者記述,「作為二線男星的列根總能和一線女星發生關係」。書中提及多達50多名女明星與列根有染,雖然數字也許誇大,但性質卻不太有爭議。事實上,列根自己也承認拍攝期間總會「受情節影響」,與合作女星不由自主發生「曖昧」。在30年的荷里活演藝生涯中,列根參演了近70部電影,不少女星都曾為列根魅力傾倒,至於「曖昧」了多少位,就只有當事人才知道了。

從政後成保守主義教父

不過根據Love Triangle,列根雖然風流韻事不斷,但頗有「自律」精神,拒絕過不少輕佻女性的誘惑,也不參與圈內放蕩的聚會;他不曾與不同女性在同一時期發生關係,亦不曾與已婚女性搞婚外情。

列根的第一任妻子懷曼(Jane Wyman)也是女演員,還是奧斯卡影后,2人在荷里活相識結婚,無奈懷曼不認同丈夫的從政理念,兩人在1948年離異,這讓列根成為了美國史上唯一曾離婚的總統。1952年,列根與百老匯女星南茜(Nancy Davis)結婚,直至終老。

與列根有過一段韻事的女星,往往給予其「風趣幽默」的正面評價,沒有舊情人跑出來說列根「不尊重女性」,這和同樣曾離婚再婚,但財大氣粗、被看作靠金錢買關係的特朗普大為不同。反而列根妻子Nancy與殿堂級藝人法蘭仙納杜拉的「交往」,媒體更感到有「花生」價值。

更重要的是,列根從政後,逐漸成為保守主義教父,右翼宗教勢力就是在他任內全面復興。列根以「過來人」身份,晚年沒有傳出太多桃色醜聞,已經足以為其理念背書。此所以那些宗教人士、保守主義者支持列根,不會感到為難和尷尬。相反特朗普雖然也得到福音派基督徒支持,但教派內也一直存在反對聲音,那些領袖不少和共和黨建制派關係千絲萬縷,令特朗普在主流媒體跟前動輒得咎。加上列根任內女權興起不久,稍有表示,就能滿足,不同今天特朗普的對手已經是女性,他無論說什麼,都容易被對方陣營上綱上線為「性別戰爭」。

所以我們可以大膽假設:假如特朗普是共和黨主流派推出來的候選人,而民主黨的候選人不是希拉里,他那些失言醜聞,不可能如此發酵;而他美豔動人的新移民妻子,也會得到比現在多的尊重。特朗普要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依然能當選,恐怕從此美國上下都會以他的語言為常態,屆時傳統精英,更不知如何自處了。

小詞典:列根經濟學

20世紀80年代時,美國總統列根倡導「供給學派經濟學」政策,強調政府減少對宏觀經濟干預,減少賦稅、減少政府開支、削減社會福利開支。在列根時期,美國經濟自由化程度顯著提高,經濟改善,不過社會貧富差距也逐漸擴大。

2016年11月1日星期二

特朗普vs甘迺迪:為何風流不被「包容」?

特朗普在選舉後期面對的最大「醜聞」,想不到是多年前調戲女性的私人對話曝光,比性質更嚴重的希拉莉「電郵門」更獲主流媒體青睞。特朗普自青年時代起,一直以風流倜儻形象示人,類似對話出自特朗普之口,原是理所當然;他年輕時曾接受採訪,坦誠自己風流一面,並稱「幸好將來不做政客」。其實,論行為之風流、私下對女性言辭之下流,至今的萬人迷總統甘迺迪(John F. Kennedy)有過之而無不及,為什麼對其魅力絲毫無損?這就得從他的艷史談起。

2013年,《國家地理》雜誌對甘迺迪艷史專門回顧,引述總統傳記作家達萊克(Robert Dallek)稱,甘迺迪一生風流成性,年輕時就對女性有「莫名且難以抑制的慾望」。學者普遍認為,甘迺迪年輕時,在這個政治家庭有不少心理陰影:父親據傳有外遇,與母親關係一直不佳,加上至親相繼橫死,以及對自己身體健康的過分憂慮,都可能是他性情扭曲的原因。為了緩解揮之不去的壓抑,甘迺迪以接連不斷的「風流」減壓,也經常用粗鄙言詞形容女性;不少這類用字,都是這位年輕總統首先帶入白宮的。但也因為「減壓」過度,令甘迺迪在女伴圈子當中,以「3分鐘先生」聞名。

在甘迺迪還是麻省議員時,他已曾與空姐、秘書,以及不少事業有成的女性有一手,這「生活習慣」,在他與充滿魅力的積琪蓮(Jacqueline Bouvier)結婚、當選參議員,乃至當選總統後都未有改變。甘迺迪就任總統期間,最有名的情婦是荷里活性感女神瑪麗蓮夢露(Marilyn Monroe),不過相比於夢露對甘迺迪的迷戀,甘迺迪始終未動真情,以至於夢露高調對甘迺迪示好、引發外界猜測後,甘迺迪便果斷「斬纜」。

另一位甘迺迪的著名情婦是做過白宮實習生的奧爾福德(Mimi Alford)。她在白宮泳池與甘迺迪相遇,數小時後,就收到來自總統的請柬,邀她去總統府,接着就在第一夫人臥室發生關係。在短暫的暑期實習結束後,奧爾福德與甘迺迪保持往來,不時赴華盛頓幽會,古巴導彈危機解決當晚,就是她等待甘迺迪至深夜。數十年後,克林頓與實習生萊溫斯基發乎情、止乎口,實在遠比前輩收斂。

以上種種,放在今天,不僅是政敵攻訐的把柄,更會成為媒體的獵奇對象。然而當年甘迺迪不僅免於大眾傳媒窮追猛打,至今他在美國社會的聲譽,仍屬歷屆總統中的佼佼者,甚至連妻子都對這些行為默許。根據後人披露的積琪蓮私人信件,她在婚後對甘迺迪的風流深感無奈,不過始終不曾後悔;她其後改嫁,也普遍為國人諒解。那為何美國人對特朗普的風流事,又大驚小怪?

也許最大關鍵是,甘迺迪一直很受女性選民歡迎,他的風流都被「包容」在年輕才俊的魅力範圍內;相反特朗普一貫對女性選民不重視,這次被找到口實,全國女性領袖幾乎一致以此批評他「不尊重女性」,基本上是立場先行。加上特朗普一直不為共和黨建制派接受,但又人氣高企,這類醜聞因為能「入屋」,是共和黨主流派少有能動搖特朗普的機會,於是我們就發現,美國媒體幾乎跨黨派地槍口一致,將之化作一場「精英Vs反精英主義」的鬥爭。相反甘迺迪家族雖然來自非主流的天主教家庭,卻是徹頭徹尾的精英,很懂得和精英集團打好關係,也就有了利益保護者和被保護者的盟約。

正因如此,我們不能因為美國主流輿論對特朗普的「侮辱女性」煞有介事,就以為全國人民都這樣想。在一般人心目中,特朗普和甘迺迪這方面的成績,可能不分軒輊,這種「落地」情緒,在互聯網上普遍展現,不過被主流媒體刻意漠視罷了。

小詞典:甘迺迪遇刺案

1963年11月22日下午,甘迺迪總統在德州達拉斯市乘坐敞篷車時,遭搶手槍擊,子彈命中頭顱,當場死亡。同時喪生的,還有坐在前排的德州州長康納利。兇手奧斯瓦爾德是當地倉庫僱員,被捕後不久也被槍殺,事件至今撲朔迷離,幕後黑手尚未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