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3月30日星期一

曾經滄海難為水:Controlocracy,與只有他們想要的新香港

武漢肺炎疫情期間,香港的反送中運動貌似暫停,沒有停的,卻是急速一國化之道。日前以「古法」凌晨拘捕中區區議會主席一事,或許是「23條分拆上市」的里程碑;疫情期間,繼續擴大警權,去逐間食肆巡察食客距離是否有1.5米,司馬昭之心,亦真港人皆知。耶魯大學教授Timothy Snyder的《暴政》一書,說的正是逐步走向暴政的這種過渡期,但香港終點在哪裏,卻不一定是作者不斷舉證的納粹德國、共產蘇聯,而是我們談論過的「獨裁者2.0」。

獨裁者2.0在香港:管控專制的成形

這名字延伸自William Dobson的《獨裁者的演化》一書,講述普京一類現代獨裁者貌似不會徹底獨裁,卻懂得提供無關痛癢的可控式「自由」、「民主」,增加政權的表面認受性,再配合體制外的民族主義群眾運動,來達到更有效率的全面操控。中國自然也屬同一模型,經武漢肺炎一役,更被不少粉絲肯定為「大獲全勝」。牛津大學學者Stein Ringen認為普通的「autocracy」,不足以形容中國國情,特別創造了一個名詞:「Controlocracy」,去講解中國的「管控專制」。

這模式最「成功」之處,就是不用政權親自下令每一步怎做,只要依靠無所不在的監控部門製造白色恐怖,就會讓人民知道「政治不正確」的嚴重代價。加上半操控、半自發配合官方文宣的網絡民粹主義者,讓全體人民互相檢查、自我審查,從而達到「全面管治」、「依法施政」、「社會和諧」的目的。表面上,中國沒有北韓獨裁,人民畢竟享有網購、看電影、甚至隔靴搔癢零星罵政府的自由,只是當任何公民社會、群眾結社、乃至網絡大V粉絲群組織起來,壓力就接踵而至。

在Controlocracy,政權最大訴求就是維持自身的壟斷性管治,任何有潛能得到集體支持的個人、議題和組織,都是對手。只要個體與個體之間互不信任、高度斷裂,缺乏自我生存的能力,除了「信政府、唔怕」之外別無選擇,自然而言就不敢發聲;即使有個別雜音,也可消滅於萌芽狀態。慢慢下來,政權希望大多數人會滿足於對內有消費自由、對外有「大國」虛榮的純物質層狀態,不知道在吃喝玩樂之外,還有真正的人生意義。

但這是你希望出現的新香港嗎?

沒有民主、也有自由 –> 沒有民主、更無自由

當北京聲稱要「全面管治」香港,同一個Controlocracy模型,在2019年6月之後,已經全速運作。政務司司長張建宗曾說:「或許香港沒有西方民主的全面外貌,但事實上香港長久以來一直不折不扣地享有真正及實質的自由。」這句話,加上前文後理和修正,未嘗不正確:香港「確實」(不是或許)沒有西方民主的「全面外貌」(也就是一切),但1997年前的香港,起碼在六七暴動之後,一直享有真自由。

記得我們讀書時,固然有不少老師天天滲透愛國情懷,但第一次是聽到「港獨」概念,同樣是從小學老師口中道來(好像是說「香港人口到了600萬就可以獨立」),至於支持民主更是不在話下,一切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當時不少人一面支持民主運動,一面走到深圳、東莞設廠做生意;演藝人搞完六四晚會,就搞華東賑災籌款;當時的港產片,都是給真香港人看的,沒有任何禁忌。一些左派前輩經常說,雖然他們的意識形態反對殖民管治,但對英國人的智慧、胸襟、管治模式都很佩服:港英不容許他們掌權,但刻意留一條生路,讓他們放手搞生意,或成為專業人士,利益均沾,社會壓力就不會爆炸……

俱往矣。

現在的「新香港」,不但沒有張建宗口中的「西方民主的全面外貌」,連「真正及實質的自由」,及最根本的「免於恐懼的自由」,都已陸續失去。我們的指導思想,正是「一國」的Controlocracy,而這些做法,都是香港六七暴動之後從未出現的。

沒有免於恐懼的自由、沒有任何減壓閥,能長久嗎?

第一個特徵,就是從根本經濟狀態打壓。例如在教育界,即使參與合法遊行示威的老師,也會被放上所謂「暴徒網」起底;在私人社交媒體向朋友分享,也會成為罪狀;然後辦學團體和政府會施壓,不續約、不續牌,成了Controlocracy的王牌。同一邏輯,適用於參與集會的公務員,適用於合法罷工的醫護人員,適用於任何需要專業資格的工作,也適用於任何業務要依靠中國市場的商業機構,無論是國泰還是銀行、演藝界還是體育界。結果,《基本法》明文賦予的各種權利,都成為一紙空文。由於香港是中產社會,稅率低而房價高,生活指數驚人,對穩定工作、私人物業的依戀,比任何地方都要嚴重。這種不敢言、不敢行的恐懼,任何文明政府都知道是病態行為,在新香港,卻迅速變成常態。

另一個特徵,也是針對人性對穩定的根本依戀:昔日香港人普遍追求安居樂業,「上岸享福」,一旦衣食無虞,往往更暢所欲言。但據一些親北京權威人士不時放風,雖然香港是自由港,也沒有中國的外匯管制,但只要以「國家安全」這「一國」之名,或類似「洗黑錢」、「金融反恐」一類罪名,就可以凍結戶口。本來這類罪名的門檻很高,但近來的門檻卻越來越低。任何法律系統,都有備而不用的非常條文,要社會尊重法治,政府必須對非常手段克制。在採用普通法的地方,只要檢控機關厚著面皮不斷製造案例,甚麼都可以說是「依法」,結果即使無須擔心經濟的人,包括富有的上位者、或工作彈性的slasher,只要政治不正確,也隨時面對經濟封鎖。明眼人自然懂得儘快將資產大部份轉移海外,但動輒得咎的陰影,依然也令所有人倍加謹言慎行。

Controlocracy的主體行動者不一定是政府,通常包括一眾白手套。就像在俄羅斯,普京偉光正,異見人士面對的毆打、滋擾、乃至暗殺,都是種種地下勢力所為,表面上,一律與政府「無關」。在互聯網時代,中國處理這一套,更是淋漓盡致,靠的除了原始的群眾鬥群眾公式,還與時並進:月前清華大學許章潤教授的文章,就稱之為「大資料極權主義」和「微信恐怖主義」。任何稍微偏離政府主旋律的言行,有了這兩大武器,都會被拿到網上批鬥,由於網絡影響無遠弗屆,後果比單單失去某種工作、某些金錢更嚴重,對個人私隱更是完全無視。這恐怕也是香港的深藍陣營公然建造「檔案庫」的原因。

資訊科技在自由社會,會成為促進公民社會、思想解鎖的裝備,但在Controlocracy,卻反而成為進一步限制思想、言行的幫凶。又是表面上,這些又是與政權「無關」,但政權對他們的差別待遇,卻是唯恐不夠顯明。此所以「光頭警長」身為公務員,可以公然在微信鬧政府、鬧上司,公務員工會卻被政府警告;公然對反對人士說「殺無赦」、「藤條教訓」的人逍遙法外,中西區區議會主席卻因為牽強得多的「理由」被羞辱祭旗。

林鄭政權也許深信,識時務者為俊傑,卻不知道曾經滄海難為水,半緣修道半緣君。君,自然都是真香港人。

明報筆陣

2020年3月23日星期一

平行管治論:那些年,香港有七個「政府」……

香港特區政府的抗疫舉措當中,最奇怪的其中一點,就是在諸如口罩一類物質的供應上無能為力,甚至呼籲有能力的市民捐贈,令各門各派掀起目的各異的口罩採購潮。但與此同時,不少本來應該流向政府的口罩,被直接送到各大建制組織派發,他們自行訂立派發章程、充實名冊,甚至繞過特區政府直接與中國對口,以圖在林鄭政權民望破產之時,另建權威。昔日承擔這類民生功能、事無大小都被諮詢的區議會,卻因為已變天,被特區政府直接繞過;新任區議員受政府冷待,自然更努力突破框架,雖然權力很有限,但姿態很進取,同樣希望另起爐灶。至於中聯辦在香港的角色,早已從「聯絡」變成「第二支管治團隊」,這是十年前中聯辦研究部部長曹二寶的公開表述;所謂「建制派」對「中環」習慣無視,只在乎「西環」臉色,人所共知。日前剛過了7.21八個月紀念,元朗當晚為何自成一國,港人無不心裏有數……

說了這麼多,只是說明香港從來存在多於一個權力核心的「平行管治」,今天也不例外。只是港英治下的「平行管治體」之間亂中有序,貌似利益對立,卻能和平共存、互為表裏,都是持份者,共同催生了香港奇蹟,和今天完全相反。談及「管治體」、「平行政府」這類名詞,很容易被上綱上線,說的是曹二寶自然「政治正確」,來自其他人就是大逆不道;但從政治學概念,「管治體」定義可以很寬鬆,「有效管治」也可以很bottom-up。舉一個最極端例子:19世紀後期,三藩市出現了一位「美國皇帝」諾頓一世(Emperor Norton I),成為市民心目中的cult icon、平民社交名人,他自行印製的「鈔票」被店舖接受,戲院、交通工具會因為他是「皇帝」豁免收費,報章會刊登他的「憲報」,警察街上相遇會向他敬禮。一切當然是cult(今天術語就是「玩膠」),但當時有評論員認為他不應受遊蕩罪管轄,因為已成為「local institution」,確實也很難徹底否定。

從這角度看,二戰後英國人回到香港,到主權移交過渡期前,香港這塊彈丸之地,並存多個自成體系的「管治體」,起碼達七個:

港英政府:這自然是英屬香港的合法政府,由倫敦直接任命港督作為首長,以往通常來自外交官體系。但英國殖民採取小政府、間接管治原則,靠的主要是文官系統,和本地精英階層配合,而不是單靠嚴刑峻法。這是香港管治的宏觀框架,一般人都生活在體制之內,但由於上述特性,同時也有其他身份認同、社會資本和國際網絡出現。

英資洋行:香港殖民初年,直接參與鴉片戰爭的怡和、太古等老牌英資洋行才是香港的真正管治者,後來逐步被港英吸納到管治頂層,在行政局代表真正的英國利益;他們的本地買辦,則主導了華人精英潛規則。對尋求上向流動的香港人而言,order不是來自港督,而是來自大班。由於他們比外交官出身的港督更紮根,往往能制衡文官體系,直到中英聯合聲明簽訂、怡和遷冊百慕達,影響力才退減。但就是那樣,很近期的港督衛弈信被撤換,依然是源自這個管治體的小報告,可見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共產黨地下政府:以「新華社香港分社」之名運作,而中共得以在香港建立半公開官方體系,則源自戰後與英國的密約,時任社長喬冠華是外交元老,認為這個「紅色小政府」是對英首次外交突破;至於在港地下黨,則由廣東省的港澳工委負責。結果香港出現了「紅色經濟圈」,國貨公司、愛國報紙、親共機構等紛紛成立,附屬家庭、群眾自成體系,只聽單位號令,構成「港中國」,這卻是港英默許的,也符合英國在中美之間遊走的國策。直到六七暴動,雙方忽然攤牌,體系元氣大傷,但道統存續,中聯辦正是源於此。

國民黨地下政府:曾幾何時,從大陸敗走的國民黨人和家屬聚居調景嶺,港英政府給予的援助有限,台灣當局的「中國大陸災胞救濟總會」承擔了實質上自治政府的角色,建立治安隊,安排各種支援,聯絡香港各界,調景嶺居民視之為台灣代言人,日常高舉中華民國的青天白日旗。一些來到香港的退伍軍人,則和地下勢力結合,形成另一種秩序。這體系在1956年的雙十暴動後逐步萎縮,但並沒有消失,只是化整為零存續下去。

九龍城寨「大清」政府:大清帝國把新界租借給英國時,依然擁有九龍城寨主權,並對之駐軍,令城寨成為大清飛地。不久港英驅逐城寨清軍,但又被當地居民趕走,加上李鴻章重申主權,令城寨變成無政府狀態、地下秩序大本營。後來城寨居民成立「福利委員會」,作為名義上的自治政府,聲稱繼續根據大清律例「依法執政」。所以當全港禁食狗肉後,在城寨依然合法;各種各樣的黑市、黑工,都在城寨生根;直到九十年代,城寨才在中英兩國同意下被清拆。值得一提的是,「港版諾頓一世」「九龍皇帝」曾灶財,也是源自相關「法統」。

鄉議局:1926年成立,但其實自從英國與新界原住民打了一場「六日戰爭」,就有意識把城鄉分流,看待新界大族、鄉紳,就像對待印度土王、阿拉伯酋長,容許他們保持自身權威、給予種種特權,換取他們協助穩定局面,與一河之隔的中國政權保持距離。新界原住民權益,都是作為這個管治體的一環予以准許,而且在鄉議局成立初年,甚至連民事案件也可辦理。七十年代的丁屋政策、「丁權」,自然是這管治體的產品;元朗7.21觸及複雜的鄉事關係,也是一脈相承。

灣仔「小華盛頓」:正如今天有美國駐軍的日本、南韓、菲律賓等地,美軍都改變了駐軍地的社會經濟面貌;美國沒有駐軍、但軍艦經常往返的英治香港,特別是芬域碼頭附近的灣仔一帶,也充滿美國色彩。這裏說的「色彩」,不只是《蘇施黃的世界》的酒吧配套般簡單;芬域碼頭海軍商場由港英以象徵式價錢交由「香港軍人輔導會」管理,儼然美軍勢力範圍;而當美軍消費壟斷區域經濟,美元自然成了灣仔非正式貨幣。美國在香港建立基地,也因利乘便:美國駐港領事館規模很大,各部門對口單位一應俱全,被稱為「小華盛頓」,實質上是觀察中國的前哨站。英國引入美國勢力、卻又偶爾壓抑,正是作為和中國討價還價的籌碼之一。

回到2020年,香港理應依然是不同勢力持份的地方,但林鄭月娥連美國也說「no stakes」,反映昔日兼容並包的真香港,已經被西環獨大的「全面管治」支配改造。但一天香港依然對北京有價值、依然是單獨關稅區,平行管治體們,就不可能不存在。然而現在某些人試圖以文革方式,讓一切推到重來,除了把各方默契一併打破,也無視本土派等新生代的切身利益和理念追求,結果不同板塊之間天天進行無差別零和遊戲,造就管治全面失衡。民間在這段期間,爭取自身訴求制度化、體系化,催生挑戰建制和舊制度的劇烈意願,自屬理所當然。物極必反,本來誰也知道,但似乎唯有越俎代庖的「第二支管治團隊」不知道。

明報筆陣

2020年2月19日星期三

彭博文章再思:香港是「failed state」嗎?

【明報專訊】彭博社日前發表評論文章,作者是曾長期為路透社工作、居於新加坡的Clara Ferreira Marques,她以「failed state」形容香港特區政府的抗疫表現,成為國際熱議。

「failed state」一般譯作「失敗國家」,自然令個別人士懷疑她有意推銷「港獨」。其實我們說過很多次,英文的「state」、「nation」、「country」各有不同定義,而且各自和「主權」的關聯都非必然,但在一切動輒上綱上線、不重視社會科學訓練的華文世界,自然「不會分那麼細」,才不斷庸人自擾。

在國際關係學界,「失敗國家」經常和「流氓國家」交替出現,英國戰略家Robert Cooper的分類是源頭之一。

根據Cooper分析,世上最先進的政體是「後現代國家」,他們把主權昇華到超國層次,容許普世價值凌駕主權,提倡國際合作,反對單純利益最大化的國家行為,典型例子是歐盟,還有加拿大、日本等。

然後是「傳統現代國家」,也就是現實主義主導的強權,例如中國、印度等。

政府失公信基本服務能力

至於連國家基本功能也未能提供的,就是「前現代國家」、「失敗國家」或「脆弱國家」,典型例子是索馬里;不少裙帶資本主義國家,或過度開發天然資源的政權,也在一輪虛火後落入此列,典型例子是太平洋島國瑙魯。

而在美國眼中,那些打壓人權、刻意製造區域混亂、輸出大殺傷武器的現代國家,屬於應被取締的「流氓國家」類比,例如薩達姆時代的伊拉克、卡扎菲時代的利比亞、塔利班時代的阿富汗等。這些國家之間「被聯盟」,就是所謂「邪惡軸心」。

根據上述定義,香港自然未成為教科書的「failed state」,但正如彭博那位作者所言,卻有了苗頭。就像超市搶購行為,除了作者提及或暗示的委內瑞拉、津巴布韋、前蘇聯,即使是新加坡,近日也不遑多讓,這方面並非香港獨有。但「failed state」也有非物質定義:政府的公信力、政府提供基本服務的能力、政府保護市民的能力等,要是統統失去,也是「失敗」。

在過去8個月,香港特區政府的公信力跌至歷史新低,特首民望徘徊在20%,市民普遍對「一國兩制」失去信心。這次疫情,政府堅拒對來自疫區的非本地人封關,滿意政府表現的只有10%至15%,市民對一切物資的歇斯底里,反映他們不相信政府會在政治正確和人民生命之間,作出理性選擇。

至於最被公眾詬病的警暴,令港人不斷嘗試訴諸國際援助,擔心官方武裝的過度武力已失去一切制衡。

逐步失敗化 香港5元素

由是觀之,香港逐步失敗化,卻是現實,只是以自己的特色出現。借用Cooper的四級世界觀,我理解的香港現狀,齊集了不同種類的元素,大概是這樣的:

1. 60%以上的民眾追求成為「後現代國家」,現實卻得不到民主制度的保障;

2. 香港的母體中國,屬於對主權最敏感、最講求現實主義的「傳統現代國家」,然而普通中國城市出了劣質領導還會被撤換,在香港卻不能;

3. 中國在香港的少數派代言人控制不了局面,只能依靠「7.21模式」和「群眾鬥群眾」苟延殘喘,這些極左分子被主流社會視為流氓,有了自己的平行「流氓國度」;

4. 這樣的社會,有另一個學術名詞:提出「文明衝突論」的亨廷頓教授形容為「torn state」(撕裂國度);

5. 香港長此torn下去,集以上不同模式劣根性之大成,如短期內不能撥亂反正,就算未淪為failed state,政府也會失效,繼而民間的平行體制就會成形。現在誰能為大家提供口罩,不是很清楚麼?

沈旭暉

GLOs創辦人、中大社會科學院客席副教授

2020年2月12日星期三

非洲機場實錄:毛里求斯是這樣對香港人封關的

【明報專訊】此刻身在非洲島國馬達加斯加,本來訂了毛里求斯航空,經毛里求斯轉機,直航回港。上周過境時,已發覺毛里求斯的檢疫工作很認真,每個乘客進入入境大樓前,都要量體溫,也有全副裝備的衛生人員監視。想不到一個星期後,毛里求斯政策幾何級數跳升,完美示範什麼是真正「封關」,假如他們的官員知道香港是這樣「抗疫」,定必啞然失笑。

以下是今天(本周一)在機場的真實對白:
S:我訂了經毛里求斯到香港的直航。
M:對不起,我們航空公司日前決定,停飛所有到中國境內的航班,香港也包括在內,我們已經安排你轉飛吉隆坡。

S:(強裝鎮靜)沒關係,請給我登機證。
M:(明知故問)對不起,我們剛發現,你好像14天內曾到過香港?

S:(沒好氣)我是香港人,到非洲前,自然是從香港出發。

M:(核彈出動)對不起,毛里求斯政府剛規定,任何人在過去14天內曾到中國,都不得入境。

S:(為盡快離境不惜抹煞良心)我們香港……有自己獨立的出入境政策,享有高度自治……行之有效呀哈哈哈……

M:(你騙誰啊)對不起,我們國家清楚列明,中國定義包含香港。

S:我不會進入毛里求斯,只是轉機而已……
M:(你以為我們是香港關員麽)對不起,防疫工作「宜緊不宜鬆」,轉機也是踏足國境,否則爆發後再談封關已無太大意義。

S:(測試是否林鄭式偽封關)你怎麼知道我14日內曾在香港?我們香港人離開香港,不會在護照蓋章。

M:(露出林鄭式笑容)對不起,我們航空公司有紀錄,知道你什麼時候入境。

S:路程這麼遠,你怎麼證明我不是從別的地方經香港轉機到非洲?

M:(鐵面無私)對不起,就算你只是在香港轉機,同樣可能從疫區感染,不存在條例不使用的可能。

S:(加強英式口音)香港以前也是英聯邦一分子呀,我用另一本沒有中國國徽的護照,可以嗎?

M:(世事給我看透了)對不起,不是護照問題,昨天有一個新西蘭人在這裏住了13天,只因他上一站來自香港,我們也不讓他上機。

S:(改用強國mode)我立刻購買另一間航空公司的機票,他們沒有我的入境資料,總可以嗎?

M:(邏輯啟動)對不起,非常時期,毛里求斯入境處會詳細查看入境者的上一站行程,你到馬達加斯加必須簽證,屆時依然能查到我們這裏來。

S:(終於放棄)那麼,我豈非一定要在這裏自律式強制檢疫,呆坐等待?

M:(說出真正目的)對不起,其實我們政府並不希望浪費你們時間,建議你可以考慮其他航空公司,經過毛里求斯以外的國家回去,我們樂意退款。畢竟就是14天以外,來自疫區,也是有風險呢,哈哈哈……

S:(求饒狀)你一定知道,這個地方不經毛里求斯,到香港的航線極少,而且太迂迴……

M:(斜望旁邊櫃台)試試他們吧,他們和中國最友好,很多離開不了的,都是靠他們。

S:(望向同一方向,發現是現任世衛總幹事譚德塞的祖國)嗯,埃塞俄比亞航空……

M:(最後進攻)對不起,純粹溫馨提示,時間不等人啊,我們其實已經很寬鬆,愈來愈多國家乾脆不讓中國、香港護照持有人上機,誰知道我們政府會否日內再改例……

S:(終於崩潰)請放心,我一定不會進入毛里求斯國境的。謝謝你,好人一生平安。

「非洲香港」防疫更勝真香港
毛里求斯是非洲經濟最發達國家之一,人均收入比泰國、阿根廷等更高,面積是香港的兩倍,曾被英國統治,境內有3%的華人,好些香港人和毛里求斯都有淵源。他們面對武漢肺炎的封關,幾乎滴水不漏,和香港始終對來自疫區的非本地人中門打開,差天共地,反映官僚程序只要合理,其實是有效的。雖然經歷難言愉快,此刻被迫流浪非洲,但對毛里求斯的政策,由衷讚賞。

一個負責任的正常政府,本來就應該這樣。今天香港淪為毛里求斯的反面教材,但我清楚記得,22年前,毛里求斯以當上「非洲香港」為榮,「毛里求斯化」卻是香港的冷笑話。負責任的正常政府,我們久違22年了。

GLOs創辦人、中大社會科學院客席副教授
沈旭暉

2020年2月11日星期二

中國夢與WHO:埃塞俄比亞總幹事的來龍去脈

【明報專訊】要說陳馮富珍在世衛總幹事期間對北京的貢獻,除了上周談及的種種,不得不提的還有她改革了以後總幹事的選舉方式。2016年選舉開始,世衛先由小圈子選出3名候選人,再交由世界衛生大會按一國一票原則投票產生。這樣的產生方式,自然對西方發達國家不利,這是為什麼聯合國愈來愈多第三世界領袖的原因之一;然而在世衛這類涉及科學、衛生和專門技術的平台,按上述原則產生領導人,是「彰顯了地域公義」,還是助長了「某些結構性問題」,只能自行判斷。

陳太的接班人最後由三強競逐,分別來自英國、巴基斯坦和埃塞俄比亞。譚德塞的履歷並不弱,曾任埃塞俄比亞衛生部長、外交部長,可算兼有世衛總幹事需要的兩大背景技能,而且是由整個非洲聯盟共同推舉,先天就有了五十多票。

「中國人民老朋友」獲捧上台

十年前,陳馮富珍得以當選,關鍵之一是得到亞非拉票,當年剛好中非合作論壇峰會在北京舉行,曾有外電報道中國疑似通過債務寬免為陳太買票,無論是耶非耶,總是欠了非洲一個人情,十年後支持非洲聯盟的「共主」,也是情理之中。

說到譚德塞,早在他身為埃塞衛生部長參與世衛時,已經有阻止台灣邦交國為台灣發言的前科,讓北京留下了深刻印象,因此競選期間,中國評論明顯傾向這名「中國人民老朋友」,認為他最能捍衛「一中政策」;台灣輿論則最支持英國候選人,早就擔心譚德塞當選會繼續「陳馮路線」,結果也不幸言中。曾任埃塞外長的譚德塞,對國際關係潛規則心領神會,當選後居然委任臭名昭著、時年已93歲的津巴布韋獨裁者穆加貝為「世衛親善大使」,作為謝票行為,因為穆加貝曾任2015至2016年非洲聯盟主席,非盟支持譚德塞的決定,就是在2016年1月拍板落實。穆加貝在國際社會的「聲望」,譚德塞不可能不知道,卻依然敢冒大不韙作出如此決定,因此受到醫學權威期刊《刺針》公開批評,雖然最終被迫撤回決定,但他的價值觀和處世作風,已可見一斑。


內外受敵 譚德塞押注北京支持

須知譚德塞在埃塞國內,屬於前朝政府的親信,但他的靠山已經因為貪腐醜聞辭職下台,現任埃塞總理阿邁德阿里卻是來自另一派系。埃塞俄比亞和中國歷來關係友好,屬於「一帶一路」非洲重鎮,但其實發展潛力往往被低估,不代表必須一面倒,阿邁德阿里剛在2019年獲得諾貝爾和平獎,正備受西方拉攏,似乎打算在東西方之間拿揑平衡,譚德塞能否連任世衛,其實充滿國內外變數。雖然他在英國取得醫學博士,西方衛生界卻被他視為敵人,原因之一是競選期間,英國對手曾揭露他在國內曾陰謀3次隱瞞霍亂疫情,令他深知要站穩陣腳,只能從反西方陣營找後台。武漢肺炎爆發後,譚德塞明顯把注碼全都下在中國身上,某程度上其實和林鄭月娥一樣,只是沒有選擇的選擇。我們凡夫俗子,只能自求多福。

沈旭暉

GLOs創辦人、中大社會科學院客席副教授

2020年2月5日星期三

全球抗疫系列:沙巴砂拉越示範真.一國兩制

【明報專訊】武漢肺炎疫情蔓延全球,世界各地沒有像個別無知婦孺那樣曲解世衛原則,紛紛對主要疫區中國湖北省或全中國實行不同程度的封關。根據基本法,「高度自治」的香港特區,理應有權力行非常舉措,對來自疫區的人民實行全面封關,這訴求現已成為包括主流建制派在內的香港共識。但林鄭月娥政府一句「你們不會得逞」就推搪過去,難免令人懷疑,這是否又是涉及北京說了算的「一國」層次;國際社會繼穆迪等權威機構紛紛把香港降級之後,今後會否繼續視香港為與內地不同的實體,也殊難定論。

其實國際社會實行類似「一國兩制」的地方極多,這次抗疫,也成為真假「一國兩制」的照妖鏡。

日前馬來西亞東部的沙巴政府宣布,禁止中國大陸來往沙巴的航班入境,總數達每周117班,港澳台航班不在此限;值得注意的是,馬來西亞政府卻沒有這政策,依然容許中國航班降落。中國駐馬來西亞大使公開表示「非常難過」,希望沙巴政府改變這「非常苛刻」的決定,但被沙巴政府拒絕。與此同時,同屬東馬的砂拉越,則宣布禁止所有中國護照持有人、及過去兩周曾進入中國的人士入境,比起馬來西亞政府只禁湖北人的政策,同樣嚴厲得多。

大馬只禁湖北人 兩地自主封關
沙巴、砂拉越的「一國兩制」,源自馬來西亞1963年成立時的協議。馬來西亞由馬來亞聯邦(今日西馬)、沙巴、砂拉越、新加坡(後來退出)4個前英國殖民地組成,沙巴前稱北婆羅洲,砂拉越被英國直接接管前由白人土王統治了百年,都有各自的身分認同。兩地選擇加入馬來西亞時,分別簽署了《二十條協議》和《十八條協議》,馬來西亞政府保證兩地有自己的出入境控制權,即使是西馬人民到達兩地,也需要入境手續,這是這次兩地政府能對中國說「不」的基礎。協議同時保障兩地「高度自治」,自行選出地方政府,財政、稅收、教育等制度自成一國,原住民權益受到保護,也獲准不以國教伊斯蘭教為當地官方宗教。


高度自治成說「不」基礎

協議第7條甚至寫明,要是最終協議不獲尊重,兩地可以脫離馬來西亞。儘管後來馬來西亞通過其他法律,令兩地能否真正搞獨立變得充滿爭議,當地人也對愈來愈多穆斯林非法入境感到不滿,認為是「一國化」陰謀,加上屬於沙巴的納閩島被劃為聯邦特區,成為變相「割地」,但總體而言,沙巴、砂拉越的自主程度,依然遠高於西馬各邦。

疫症拿掉一國兩制遮羞布
東馬與西馬的博弈由來已久,馬來西亞不能公然打壓東部本土情緒,原因之一是兩地的選票,對馬來西亞大選有關鍵影響,令聯邦政府和兩地人民的利益,不會走到完全獨立。不像林鄭月娥治下的香港,既不可能影響中國執政方針,內地宣傳種種中港矛盾、對香港發生的一切都上綱上線鬧「港獨」,反而可以鞏固中國內部民族主義思維和管治,就像這次疫症,香港人民的利益和福祉,就白白被犧牲掉。香港的「一國兩制」有多「成功落實」,不是自己說了算的,而是國際社會共同監督的,在過去7個月,已經表露無遺,一場疫症,把最後的遮羞布也去掉,望着其他地方「不完美、但可接受」的「真.一國兩制」,香港人怎能無動於中?

沈旭暉(GLOs創辦人、中大社會科學院客席副教授)

2019年12月17日星期二

英國大選攻略:法拉奇脫歐黨才是最大贏家?

英國大選,約翰遜領導的保守黨大勝,被看作國民對終極脫歐的變相公投,走意識形態路線的工黨成為大輸家。這場選戰日後可能成為經典,發揮關鍵作用的人很多,除了約翰遜,還有近年的風雲人物:英國本土派領袖法拉奇。

法拉奇本來是英國獨立黨(UKIP)黨魁,這個本來被看作是鬧劇的政黨,隨著網絡時代興起,逐步步向主流,連帶脫歐議題普及化,也是他大力宣傳的結果。2015年大選,英國獨立黨居然得到總票數12.64%,單論票數已成為第三大黨,風頭一時無兩。英國脫歐公投後,法拉奇表示功成身退,但後來進程遲遲未落實,又另起爐灶成立「脫歐黨」,在剛過去的2019年歐洲議會大選,居然以接近40%總得票成為英國第一大黨,雖說歐洲議會不太重要、不少人當作抗議票來投,但這樣的成績,不可能對民意毫無啟示。

避開保守黨議席選區 免「𠝹票」

在這次大選,脫歐黨最初雄心勃勃,幾乎在每個選區都派出候選人,但是在最後關頭改變策略,決定不在保守黨現有議席的選區競逐,以免出現「𠝹票」效果;然而在工黨現有執政的地方,脫歐黨會繼續選。

事實上,法拉奇本來的算盤,是與保守黨結成「脫歐選舉聯盟」,協調個別選區的議席,甚至連他的美國盟友特朗普也曾公然「干涉英國內政」,對約翰遜作出類似呼籲。但保守黨根據民調,沒有和法拉奇公開結盟的誘因,最終法拉奇讓步,以免脫歐陣營兩敗俱傷。


為什麼在工黨執政的地區參選,又不會造成「𠝹票」效果,法拉奇是有精密分析的。他認為根據此刻民情,選民普遍假定保守黨執政的地方基本上都會保住,假如多了脫歐黨這個選擇,可能有不滿保守黨的脫歐選民投了過去,結果讓工黨漁人得利。但在工黨執政的地方,脫歐選民都有變天的意欲,更希望集中票源;而工黨內部也有脫歐派,他們基於和保守黨的世仇關係,不願意「含淚」投過去,但有了脫歐黨這個第三選擇,就心安理得宣示脫歐立場。最後,不少工黨歷史根據地都變天,例如工業重鎮新特蘭,參看數據,保守黨的得票增幅並不大,只是工黨跌票甚多,不少都到了脫歐黨。

脫歐黨全軍覆沒 獲高度尊重

最後結果,脫歐黨只有總得票的2%,候選人全軍覆沒,但法拉奇心願達成,而且獲得脫歐派選民「顧全大局」的高度尊重,依然是最大贏家。而這樣的結果,對世界各地的「鎅票論」,也有深刻啟示。

沈旭暉(GLOs創辦人、中大社會科學院客席副教授)

2019年12月13日星期五

全球抗爭系列:蘇丹做到的,香港做不到?

昨天談及和香港運動同步出現的蘇丹,雖然過程一度互相印證,但蘇丹最終卻得到明確成果。在7月,經過蘇丹人民的「大三罷」和全民不合作運動,軍方和示威者終於達成共識,成立過渡委員會,再在8月成立負責39個月過渡期秩序的「主權委員會」,成員軍方、平民各佔一半,加上一名雙方都接受的人選,算是平起平坐分享權力,直到39個月後舉行真普選,令結構性困局得到大轉機。當然,39個月充滿變數,但基於軍方掌握全國武力的客觀現實,這樣的過渡期,已是和平解決的相對理想選項。

協議中,雙方也同意成立具有法定調查權力的「真‧獨立調查委員會」,雖然調查結果也有人不滿,並因此出現小規模衝擊,但政府畢竟開始制裁濫暴軍警,起碼令民間不滿開始得到宣泄。不要看輕制裁警暴的象徵意義,這是一個政權能否取信於民的最大關鍵,否則民眾不信任官方武力,私人武裝才會星火燎原,可惜這樣簡單的道理,非洲人懂,特區政府就是不懂。

制裁濫暴軍警 宣泄民間不滿

蘇丹過渡政府解決了結構性問題,才開始發表經濟紓困措施,如降低通脹、重組銀行架構、重新制定稅務政策等。對這個負債極高、百廢待興的窮國而言,經濟問題、民生問題自然是「重中之重」,蘇丹人自然「搵食艱難」,但一件事歸一件事,政府不會無知到本末倒置,把民生問題錯判為導引,作為解決群眾運動的藥方。可惜在香港,結構性問題明顯涉及回到一國兩制的初心,但在北京堅持「全面管治權」,連前領導人江澤民的「河水不犯井水論」也要拿來批判,解困只怕遙遙無期,在這前提下,政府任何針對經濟問題的行徑,都是徒勞無功,甚至可能有反效果。

蘇丹運動的成功,除了群眾「和勇合一」,和「國際線」關係也密不可分。軍政府願意談判,因為剛獲諾貝爾和平獎的埃塞俄比亞總理阿比,和非洲聯盟直接介入調停,協助雙方談判。假如蘇丹軍方不賣帳,這個本來已經被美國制裁的封閉國度,就要與整個非洲為敵,難道最後憑藉北京真的可以力敵全球?何况自從南蘇丹獨立,蘇丹的管治權威已大為削弱,國際社會的話語權大增,軍方黃金時代已過,這都是國際壓力能奏效的宏觀背景。


港「國際線」難度高於蘇丹

在香港案例,特朗普曾經也在Twitter說要為習近平和香港抗爭者「調解」,甚至鼓勵他到前線,但這明顯是抽水。香港畢竟是國際社會承認的中國領土一部分,外國此刻只能單方面研判是否繼續視香港為不同中國內地的實體,除非出現重大變故,很難直接調停;特朗普作為一個反覆無常的商人,也只是以「香港牌」作為中美貿易戰棋子,並沒有誠意正視香港問題的根源。然而,國際線是絕對實用的,因為香港足以影響中國經濟大局,也是新冷戰的前哨陣地,只是香港人的國際牌要更有技巧,需要的專業知識、勇氣和彈性,乃至和北京鬥而不破的智慧,都比蘇丹難度更高。

沈旭暉(GLOs創辦人、中大社會科學院客席副教授)

2019年12月12日星期四

全球抗爭系列:蘇丹與香港的無大台

香港這一波運動發生時,國際媒體的頭條本來是蘇丹。香港慢慢由一個角落變成主菜,與此同時,蘇丹的運動卻已基本修成正果,何其唏噓。曾幾何時,沒有人想過香港和蘇丹可以相提並論,但兩者的比較,卻也不是風馬牛不相及。

蘇丹1956年獨立,此後不斷經歷軍事政變、內戰,近年由資深獨裁者巴希爾壟斷政壇,被國際社會視為21世紀最後的暴君。即使南蘇丹分裂而去,達爾富爾天災人禍頻仍,巴希爾可以永續執政,北京背後的支持,無疑是主因之一。今年年頭,群眾運動愈演愈烈,巴希爾終於下台,但不是因為運動很成功,他只是被軍隊內部政變取代;軍人雖然承諾還政於民,但一直沒有具體行動,純粹希望自保,令人想起非洲津巴布韋推翻萬年總統穆加貝的內部政變。於是蘇丹民眾繼續集結,要求軍方交出權力,規模席捲全國,遭到軍方強烈鎮壓,造成200多人死亡,政府甚至並下令禁網,以阻止暴力鎮壓的消息流出國外。

獨裁總統下台 蘇丹示威未「散水」

蘇丹人和香港人的訴求自然不盡相同,但從上述簡單背景可見,兩者並非沒有共通點。在不熟悉內情的離地旁觀者眼中,蘇丹獨裁者巴希爾終於下台,理應是運動成功的最大標誌,理應立刻「散水」,就像外媒以為香港的逃犯條例修訂終於正式撤回,就等同「勝利」。但經過漫長運動,兩地種種結構性問題反而進一步暴露,群眾對Root Cause的不滿只有更深,假如不通過運動解決,那些新出現的苗頭變成常態,只會延續腐敗結構,假如成果被騎劫,甚至可以比「階段性勝利」前更差。基於上述認知,運動momentum才會持續下去,這也是伊拉克、智利等同期案例在總理下台後,群眾還未散去的共同原因。可以想像,即時此刻林鄭月娥下台,「散水」效果也等同零。

此外,蘇丹、香港兩地政府都是依靠軍警「止暴制亂」,伎倆相同,滲透群眾的手法近似,蘇丹實行了網禁而不果,香港也申請禁制令點名Telegram、連登,更是淪為一紙空文。單純高壓的結果,反而進一步激化了社會矛盾,令運動更難收拾,兩地民間對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追究警暴,成為了必不可少的訴求之一。而當警察成為前線持份者,和解的角色增加了,解結的難度只有更大。


兩地同藉社交媒體下而上組織

在香港,「無大台」成為近年一切民間運動的標記,因為昔日的反對派「永續社運」令人失去信心,大台精英領袖容易腐化,也是群眾不滿的泉源之一。但無大台並不等同無協調,香港公民社會由下而上的串連無處不在,通過資訊科技產生的高度默契,體現了「無大台、有默契」的新型組織模式。

這種模式,完全屬於新時代,並非上一代有「大台obsession綜合症」的前輩所能輕易理解的。在蘇丹,發放示威信息的主要是「自由與變革力量」,他們一直透過社交媒體統籌,組織力強、但機動性高,每當有示威領袖被捕後,他們就隨即選出新任領袖。值得注意的是,當蘇丹親政府民兵向示威者開槍後,根據Google數據,香港網民搜尋蘇丹的次數激增,香港運動的國際化,那是轉捩點之一。全球蝴蝶效應,無出其右。

沈旭暉(GLOs創辦人、中大社會科學院客席副教授)

2019年12月11日星期三

全球抗爭系列:厄瓜多爾離開OPEC之後

近月由香港、蘇丹開始的全球抗爭運動,在南美洲出現的除了智利,還有油國厄瓜多爾。雖然運動已暫時休止,但結構性問題尚未解決,會否死灰復燃,言之尚早。

厄瓜多爾和委內瑞拉是OPEC在南美洲的兩個成員國,由於擁有石油,也就有了和列強討價還價的本錢。上任左翼總統科雷亞就是利用境內油田和軍事基地兩大王牌,在美國、中國之間周旋,更把香港企業玩弄於股掌之上。到了現任中間派總統莫雷諾當選,乾脆決定退出OPEC,此後將不再遵從控制國際油價的「生產配額方針」。

然後,他向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大舉借貸,希望振興經濟,而IMF貸款的條件,一貫是落實「真市場經濟」,放在厄瓜多爾,就成了取消燃油補貼、改革稅制、緊縮政策、國企私有化等一籃子公式,以換取石油業的結構性改革。今年夏天起,莫雷諾政府不斷與IMF、世界銀行、美洲發展銀行談判,取得三方共100億美金貸款,反映他得到商界、軍方、國際社會支持,並非虛言。

然而這些舉措,令習慣了燃油補貼數十年的厄瓜多爾民眾大為不滿,油價急升30%,公共運輸業界群起抗爭,發動全國大罷工,不久得到各界聲援。其他stakeholders,包括學生、工會、原住民等紛紛加入示威,特別是一貫勇武、曾推倒幾任總統的原住民加入,令抗爭者士氣大振,示威者不時堵路、焚燒輪胎,一時全國陷入癱瘓。莫雷諾則毫不猶豫,宣布國家進入緊急狀態,更乾脆把首都搬走,聲言長期抗爭。


回應示威訴求快 禍根未解

既然警察成了運動新主角,各地常見的激進場景又出現在厄瓜多爾,軍警鎮壓造成10死、千人傷。這樣下來,除了本來的反對緊縮開支,又添加了警暴議題。但拉美國家處理這類議題經驗豐富,不久政府就務實回應,和反對派談判,最終宣布撤回改革,重啓燃油補貼,暫緩緊縮政策,群眾的訴求幾乎全部落實。雖然好些反對派組織、議員事後被秋後算帳,但局勢總算比鄰國智利快平息。

民眾拒「IMF公式」 商界懼福利主義
然而,這不代表厄瓜多爾的Root Cause得到解決。正如《金融時報》分析,拉美經濟難以發展,更多是因為過於依賴出口,忽略教育及基建。IMF在10月中發表的環球經濟預測,指南美洲經濟增長緩慢,本年只有0.2%;無論這分析是否對症下藥,厄瓜多爾此刻負債、赤字嚴重,群眾一方面把左翼政府選下台,另一方面不能接受IMF公式,長此下去,看不到解決辦法;兩派上台,都會把對方製造為天敵。

這一波群眾運動,在現政府眼中,自然是前總統和委內瑞拉等左翼勢力顛覆;但到了左派上台,又會把一切動亂都形容為美國這個「外國勢力」的黑手。拉美民眾始終認為,自由經濟帶來的是企業對民眾的剝削,企業賺取暴利,民眾卻要承擔生活成本急劇上漲,自然不公平;但商界對福利主義的恐懼,只會更深。厄瓜多爾目前正是大和解的契機,但假如解決不了局勢,鄰國委內瑞拉由天堂變地獄的殷鑑不遠,徵兆亦不妙。

沈旭暉(GLOs創辦人、中大社會科學院客席副教授)

2019年12月5日星期四

「北所羅門群島共和國」:全球下一個新國家?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這是我在幼稚園時代,父親說《三國演義》故事時,給我說的第一課,踏入21世紀,放諸四海,始終皆準。此刻全球最年輕國家是南蘇丹,而一場被忽略的獨立公投正在進行中:那個地方在太平洋,名叫布干維爾島(Bouganville),希望脫離的母體,是巴布亞新幾內亞。

「自治」假象惹民怨

在太平洋島國當中,巴新是一個大國,面積、人口都僅次澳洲,比法國更大,近年成為中美澳3國外交的必爭之地。布干維爾和巴新大陸,屬於不同文化圈,也有不同歷史:布干維爾自稱「北所羅門群島」,和南部的所羅門群島較接近,後者獨立前,一直是英國殖民地;而布干維爾最早被德國殖民,屬於德屬新幾內亞,一戰後歸於澳洲,心態上始終不願意和巴新大陸統一。更重要的是布干維爾盛產銅礦,曾是巴新主要收入來源之一,佔全國收入44%,但撥歸當地的只有其中10%,當地人對這份收入極大多數落入中央政府手中、自身卻要承受環境污染代價,自然十分不滿。

1988年開始,布干維爾出現主張獨立的游擊隊,戰鬥在太平洋規模而言極其慘烈,可算二戰後區內最殘酷的戰爭,前後造成2萬人死亡。這數字實在十分誇張:布干維爾面積雖然相等於9個香港,但人口只有20萬,也就是1/10人在獨立戰爭中犧牲,這還未計算被迫遷徙的6萬人。後來在國際社會斡旋下,雙方在2001年正式簽訂停火協定,巴新成立布干維爾自治區,奉行「一國兩制」,並承諾最終舉行獨立公投。公投終於在這幾天舉行,因為大多數居民住在山區,通訊不便,官方把投票期限設定為兩周,至今99%選民已經投票,相信支持獨立的佔大多數。

布干維爾獨立公投雖然沒有約束力,但與加泰隆尼亞獨立公投不同,這是巴新中央政府承認的,也是國際社會監督下進行的。對布干維爾人而言,過去一段時間的「自治」並非真自治,經濟命脈依然未能自己控制,希望一舉獨立,可以大舉爭取國際援助,以及善用銅礦所有收入。但巴新中央政府自然希望,就是獨立公投通過,也繼續討價還價,給予對方更大程度的自治,換取布干維爾留在國內,以免其他分離主義地區效法。討價還價的過程可以很快,也可以長達三五七年,一旦選民有龐大期望落差,內戰隨時再爆發,總之變數很多。但假如雙方理性,一個銅礦利益逐步過渡的方案,換取盡快的完全獨立,理應是各取所需。


布干維爾體現「和勇合一」

布干維爾的抗爭,也可算是一種「和勇合一、國際線經濟線合一」的嘗試,由列強毫不注視到走到今天,亦殊不容易。內戰爆發後,布干維爾銅礦基本上停產,交戰雙方實屬「攬炒」。在21世紀,類似爭議理應有和平方式解決,可惜世界各國的中央政府,始終不易懂得放權的藝術,悲劇也就不斷發生,以致往往一拍兩散,一慟。

沈旭暉

(GLOs創辦人、中大社會科學院客席副教授)

2019年12月4日星期三

全球抗爭系列:伊拉克和香港 哪些可堪比較?

這一波全球抗爭運動波及的地方,看似風馬牛不相及,實則總有微妙共同點,包括以往香港人想也想不到可以拿來比較的伊拉克。說來,今年我曾到訪北伊拉克的庫爾德自治區,當地的「一國兩制」,就是一個香港鏡像;然後在索馬里認識了一名在伊拉克首都巴格達工作的西方contractor,兩個月前,她還一番好意的對我說,當地和香港相比「十分平和」,問是否需要到巴格達暫避。

言猶在耳,伊拉克爆發薩達姆倒台後最大規模的群眾示威,政府實彈鎮壓,實行宵禁、斷網,造成數百人死亡、數千人受傷,大批難民湧向北部庫爾德區,當地朋友哭訴「一國兩制」的保護網接近崩潰,街頭充滿混亂,一切和數月前的小確幸全然不同。

未除Root Cause不滿足於階段勝利

香港媒體集中報道當地抗爭的成效:政府早就宣布成立真正的、有法定效力的、非魚目混珠來「檢討」的獨立調查委員會,警察殺示威者不但被審判、更被判問吊,最新發展是總理邁赫迪也辭職下台,彷彿伊拉克民間訴求一律成功,但群眾仍未撤退,現在的目標,已變成伊拉克政府的結構性改革。我們談過的智利、黎巴嫩、加泰隆尼亞,到現在的伊拉克,抗爭到了最後,都由表面上的切入點深入Root Cause,群眾由於對傳統精英不信任、感到過往太容易被官僚語言偽術「忽悠」,不再滿足於階段性勝利,這也是新時代的普遍現象。

伊拉克抗爭的Root Cause,首先是結構性貪污。薩達姆時代的伊拉克自然也不廉潔,通過窮兵黷武維持局面,但奉行社會主義的復興黨,畢竟有基本基建、福利和就業保障。但民主化後的伊拉克新政府貪污更嚴重,在國際透明組織的全球貪腐觀感指數位列倒數12,比蘇丹、津巴布韋等非洲國家排名更後,青年失業率高達25%,是整體失業率的兩倍,加上經常斷水斷電。諷刺地,不少人開始懷念起薩達姆時代的穩定。


境外「太上皇」勢力離地失民心

由於貪腐問題難以解決,伊拉克群眾又開始把憤怒苗頭向外國勢力轉移。自從薩達姆倒台,什葉派佔多數的伊拉克,幾乎唯什葉派龍頭大國伊朗馬首是瞻,伊拉克什葉派最高精神領袖西斯坦尼影響力固然龐大,但伊朗最高精神領袖哈梅內伊「太上皇」影響更不能低估。由於新伊拉克在美國堅持下厲行「去復興黨化」,嚴禁前朝精英進入新政府,除了逼得這批失去特權的精英投身ISIS等激進組織,也令新一代權貴成為伊朗附庸,對一般人的訴求,愈來愈離地。這一波示威最終演變成群眾高呼「伊朗滾出伊拉克」,更焚毀伊朗駐伊拉克聖城納杰夫的領事館,一切制約都已解禁。

乏人選破困局 香港更不堪

西斯坦尼、什葉派老牌民兵領袖薩德爾等都感到形勢不妙,紛紛和現政府割席,這固然加速了總理辭職的決定,卻令群眾運動得到更大momentum,更難收拾。伊拉克新一代強調「無大台」,對任何傳統領袖都不信任,對各派系之間的共識政治充滿犬儒。要運動終結,除非是憲法層面的改革,增加直接民主元素,減低精英閉門造車,但這除了涉及內部權力重新分配,也觸及敏感的國際持份。要是buy time,伊拉克群眾信服的反恐英雄阿沙迪因為被現政府解僱,倒是打破困局的理想人選。可惜香港連這樣的人選也沒有,「太上皇」勢力只有更龐大,結構更難解,奈何。

沈旭暉(GLOs創辦人、中大社會科學院客席副教授)

2019年12月3日星期二

特區政府的夢囈:異哉「香港國際地位與美國無關論」

在過去數月,特區政府發言人(通常是某位局長)回應美國的《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都是跟隨同一個template,以三大耿爽式政治正確論點,作如下宣示:

1.香港特區的國際地位是《基本法》賦予的,不是任何其他國家的恩賜;

2.香港的單獨關稅區地位,源自香港在GATT(世貿前身)的會員地位,並非任何國家所能單邊改變;

3.美國以國內法凌駕國際法,不符合國際關係原理,粗暴干涉中國內政。


「耿爽式」政治正確 照本宣科

然而這些說法恍如處於平行時空,不但突顯了對國際關係的教條式理解,也似是夜行人的哨子。曾經在不少場合,聽見台上官員如斯讀稿,身旁的商界朋友,無不訕笑,不妨簡述之。

1. 任何國家都可以建立無限個「特別行政區」,例如一些島國讓每一個小島都有「自治郵政權」賺外匯,又像朝鮮也有新義州特區、開城工業區,這些確是內政;但其他國家是否當它是一回事,卻是他國的內政。新義州特區就是典型鬧劇,連朝鮮盟友中國也視之如無物,還在特區成立後不久,拘捕了金正日委任的第一任「新義州特首」楊斌。而綜觀全球,一個國家無中生有、而不是源自前殖民地一類歷史淵源建立的特區或自治區,得到像香港這樣國際地位的,絕無僅有。沙特阿拉伯正籌備自己的特區,專程來香港取經,就是擔心不被國際社會重視。

2. 世貿成員都是獨立經濟體,理論上都是單獨關稅區。但世界各國怎樣看待這些關稅區,卻又是它們的內政。例如美國以同一政策看待歐盟關稅聯盟的成員國,這些國家之於美國關稅政策,就是一個整體;又如美國通常以同一基準看待一批島國,那又是一個整體。假如日後世上主要國家,都直接把對中國大陸這個經濟體徵收的關稅(及其他包括簽證、配額、外匯等政策),完全一樣的施加於香港,技術上,香港依然是世貿的一個成員體,但實際上,關稅政策已經和「一國」沒有分別。

中國激烈回應事出有因

3. 美國作為此刻的全球第一大國,自由主義陣營領袖,對國際關係軟硬規則的設定,有一言九鼎的作用。假如美國真的廢除《香港政策法》,也就是不再視香港為一個「一國兩制之下的非主權實體」,又或假如美國日後對中國大陸、香港一視同仁徵收同一關稅及應用所有政策,對其他國家來說,會造成一個震撼式連鎖效應。《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已列明,要求英國、加拿大、澳洲、日本、韓國等盟友跟隨;假如美國真的拿香港獨特地位開刀,跟隨vs.不跟隨的國家,大概就是「新冷戰」的勢力範圍圖,相信和是否承認科索沃獨立的各國分佈圖,大同小異,也就是在聯合國會員國當中,大概50:50。但支持美國的50%,會包括歐盟主要國家、加拿大、澳洲、日本、韓國,以及東盟內部屬於親美陣營的一半國家,屆時香港要維繫國際地位,就是全情投入一帶一路,也被廢一半武功。

要是美國這條法案只是紙老虎,中國外交部又怎會如此激烈回應?美國月前才通過《維吾爾人權政策法》,中國自然也高調譴責,但力度全然不同,怎會事出無因?特區政府官員照單全收政治正確答案前,是否也可以考慮加入common sense在官方論述,去遷就香港人早已開竅的國際視野?

沈旭暉(GLOs創辦人、中大社會科學院客席副教授)

2019年11月29日星期五

特朗普簽《香港人權法》 英國蝴蝶效應

【明報專訊】美國感恩節前夕,總統特朗普正式簽署《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下一步程序,除了行政機關的具體執行,還有世界各國的後續。法案現有內容並不太辣,但根據美國國情,未來可以不斷加辣、推動延伸法案,對北京而言,後患無窮。然而更大的後患還在於以下條款:「與包括英國、澳洲、加拿大、日本、韓國等盟國共同協作,推廣香港的民主與人權」。

法案條款埋「中國包圍網」伏線

這條條款在過去幾年的草稿是沒有的,在這次的第一稿也是沒有的,屬於眾議院版本最後添加的內容之一。世界各國不可能得失中國市場,沒有美國的牽頭,並不容易推動香港法案;但有了這條條款,被美國點名的盟國起碼有責任回應,這製造了訂立類似法案的土壤。假如各國通過香港,結成一個中國包圍網,林鄭月娥通過《逃犯條例》製造的完美地球風暴,還不過剛剛開始。

我們不妨前瞻一下各國立法的前景,而美國以外,香港最重要的國際持份者,自然是英國。英國立法的道義責任,其實比美國更大。

英未主動行動四大原因

至今英國未主動行動,一來是脫歐亂局令國內政客疲於奔命;二來約翰遜路線始終希望中國是脫歐後的經濟解藥之一;三來英國本土派傳統上,憂慮香港人大舉湧入,淡化本國人口;四來根據《中英聯合聲明》,類似BNO地位一類問題已解決,單方面改變,容易予北京口實。早前與一些英國政府的朋友商談,他們對最後一點尤其堅持,依然自我催眠「一國兩制實施良好」,令人語塞。


但經過過去六個月的香港運動,以上四點都已出現微妙改變。英國脫歐在大選後,相信終會落實,而由於耗時甚久,政客對一邊脫歐、一邊處理其他議題,漸成共識。中國固然是英國經濟出路之一,北京依然寄望倫敦成為「一帶一路」歐洲入口、乃至華為在西方的突破口,但美國的壓力,令倫敦也不敢輕舉妄動。

加上香港人顯示出來的團結和經濟能量,對脫歐後的英國也有吸引力:假如全體BNO持有人得到英國公民身分,他們的資產同樣被英國接收,這已經是一個大數字;假如他們協助英國,在一個小島再建立一個「新香港」這樣的國際金融中心,或起碼在英國脫歐後製造多一個BVI,這同樣是「新英國」一個出路。

李嘉誠在曼徹斯特大舉投資,幾乎成為城主,英國看在眼裏,難道還不明所以?英國也可以通過香港人,「激活」白人主導的小英聯邦(澳洲、紐西蘭、加拿大),讓四國簽訂條約,共同承認BNO持有人的公民身分,那是多贏局面,這個小英聯邦的進一步整合,可能比歐盟更符合英國國家利益。

功利計算 英本土派接收港人戒心減

有了這些計算,英國本土派對接收香港人的戒心大降,英國政客聲援香港的聲音逐漸增強。加上北京主動說什麼「《中英聯合聲明》已是歷史文件」,為英國推動香港法案製造了合法性,可謂求仁得仁。早前英國上議院通過無約束力動議,建議英聯邦國家給予BNO持有人第二公民身分、制定全面國際解決方案、立法加強監察《中英聯合聲明》、追究違反人權者的責任,其實就是英國版的《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而且糅和了《中英聯合聲明》的前宗主國責任、BNO議題、和整個英聯邦這三大題目,比美國的法案更有深遠影響。

雖然下議院跟隨的門檻甚高,但不少港人游說團已開始在英國活動,以港人在英國的潛在影響力,配合目前形勢,再下一城,完全可能。這條戰線給予北京進一步實踐「全面管治權」的制約,潛力甚大,值得大家共同努力,特別是曾經在英國工作、讀書、做生意的香港人,是時候,善用大家的網絡做實事了。

沈旭暉(GLOs創辦人、中大社會科學院客席副教授)

2019年11月27日星期三

Do So:大數據操控的「千里達白票運動」,與……

【明報專訊】香港區議會選舉塵埃落定,早前有網民發起的「白票運動」並未成為潮流,最終以泛黃陣營的壓倒性大勝告終。正如日前講述,提出投白票的網民有其理論基礎,意見應被尊重,不應簡單以「鬼」視之;但假如有其他勢力刻意操作議題,卻是另一回事。在區選前夕,我們的網絡大數據分析顯示,在連登等討論區,鼓吹投白票的帖子總數,忽然升得不尋常地高,和以往日子數量、其他網絡平台出現率或最終投票結果等相比,都不成比例(例如那些最激進的Tg群組,都一律反對白票)。

連登鼓吹白票帖文異常升高

以上觀察,令人想到2010年加勒比海的英聯邦國家千里達(又譯特立尼達)大選,這案例因為被選入Netflix紀錄片The Great Heck,而成為大數據政治經典。千里達和多巴哥本來以加勒比海非裔人為主,他們是非洲黑奴後裔與拉丁美洲原住民結合而成;但英國殖民期間,大舉引入來自南亞次大陸的勞工,到了後者歸化入籍,印裔反客為主,成為千里達一個足以和非裔平起平坐的重要族群。千里達獨立後,選舉圍繞兩大族群運作,變成了身分認同政治。

2010年大選前夕,千里達網上忽然興起了一個名叫「Do So」的運動。運動由一名80歲老人交叉雙手,拒絕現任總理進入家園拉票的故事得到啟發,網民紛紛表示對官僚主義不滿,繼而出現了一個論述,就是選舉不過是既得利益者的小圈子遊戲,投票只會加強了對這個不公義制度的認受,所以應該拒絕投票或投白票,以示不滿。運動以交叉雙手為政治語言,成為青年反抗文化的一部分,出現了Do So塗鴉、Do So手勢、Do So舞步等。假如Do So真的令更多人拒絕投票,理應對兩大族群都有影響;但因為印裔家庭觀念較重,投票往往是一家人集體參與,只要Do So大行其道,印裔政黨就是贏家。最終選舉結果,印裔政黨憑藉關鍵選區的搖擺票獲勝,成為新一屆執政黨。

外力干預加勒比海島國疑案

根據The Great Heck,Do So不是一個自然出現的網絡文化,背後策劃的,正是後來因為特朗普競選美國總統、英國脫歐而聲名大噪的大數據公司:劍橋分析(Cambridge Analytica)。這紀錄片揭露,千里達的印裔政黨聘請了Cambridge Analytica,而因為千里達缺乏有效的私隱條例,可以很容易鎖定非裔年輕人這目標群組,對其作密集植入式廣告宣傳「拒絕投票」,令本來很小眾另類的運動,慢慢變成主流。當選的印裔總理否認指控,表示對一切不知情,至今在當地政壇依然莫衷一是,但起碼有印裔組織承認為了選戰,確曾接觸Cambridge Analytica。


說了這麼多,並非要說明區選前夕的「白票運動」,一定受到外力干預。但假如從事大數據分析的朋友察覺異動,確有責任提出數字,讓網民自行研判,這才能一方面避免把提出意見的網民盲目否定,另一方面避免有心人有機可乘操作選舉。我們在選舉前夕分享了相關數據,希望盡一己責任,即如是觀。

沈旭暉(GLOs創辦人、中大社會科學院客席副教授)

2019年11月21日星期四

鄭文傑案與中英關係:「銅鑼灣書店2.0」,只有更恐怖

【明報專訊】昨天BBC、《每日電訊報》、《華爾街日報》等外媒,同步刊登前英國駐港領事館職員鄭文傑(Simon Cheng)的訪問,講述他如何在西九站內地管轄區被「送中」,嚴刑逼供他指證「英國策劃反送中運動」的經歷,有如銅鑼灣書店案2.0,而嚴重程度倍之,「老虎櫈」一類酷刑,過往只在博物館看見,讀來令人不寒而慄。

銅鑼灣書店案發生時,我也曾寫過評論,但由於有距離感,坦白說,只是不痛不癢的評價一下瑞典外交政策,和今天的感覺,完全不同。一來經過過去六個月,全體香港人早已覺醒,見山不是山,不可能再自欺欺人;二來,Simon是認識的朋友,一位國際關係畢業生。雖然他在英國領事館工作,但並沒有英國護照,只是特區護照和BNO持有人,從小到大嚮往國際關係研究,先走到台大讀國關本科,再到英國LSE讀碩士,這樣的背景,和我身邊無數品學兼優、滿腔理想、而不失傻氣的香港朋友、學生,毫無分別。他出事時,他的親友曾找我們幫忙,到最後發現是這麼回事,那種震撼,至今未能消化:這種事,真的可以發生在任何人身上。

港人覺醒 難再自欺欺人

在國際關係,大使館、領事館的本地僱員,常有成為condom的風險,例如十年前,英國駐伊朗大使館的本地僱員就被當地政府拘捕。但鄭文傑案的關鍵,除了他在英國領事館的底層員工身分,還有其他要素:他有朋友從內地來港參加「反送中」遊行,他本人也曾參加遊行,結果被迫招認「英國付錢策劃反送中以外,還被逼供所謂「內地反動網絡」和「香港反動網絡」成員名單。究竟香港人此刻還有多少私隱,人面識別、信用評級、大數據這一套是否已經存在,想也不敢想。

「送中」操作恐成「風土病」

假如香港人在任何地方遇上這類事情,特區政府還可以出頭,但當事發地點在內地,特區政府的line to take,可想而知。曾聯繫過政府內的朋友協助,他苦笑,我想想也是,易地而處,能做什麼?鄭文傑到了香港管治的西九閘口前,被「請」回內地,應是一地兩檢通過後首宗這類案例。他在訪問中透露,被逼供期間,有操純正港式廣東話的警察出現,也遇到其他香港年輕人被囚,不知道他們是在內地被拘留,還是從香港直接「送中」。


言猶在耳,身邊一位朋友被香港警察拘捕超過48小時而未有音信,徵兆相當不妙,家人看見鄭文傑案,更憂心忡忡,擔心這種操作已成風土病。假如中國政府不能對港人人權作出保障,鄭文傑作為BNO持有人,英國有道義和法律責任提供全方位保護。檢討BNO持有人應有權益,也不能再逃避了。

沈旭暉(GLOs創辦人、中大社會科學院客席副教授)

2019年11月13日星期三

黎巴嫩的全民反精英

【明報專訊】和香港同步出現的大型抗爭運動,還有黎巴嫩。不少人以為這個內戰後紙醉金迷的國家,和香港不具備可比性,但在全球蝴蝶效應下,沒有什麼是完全無關的。

黎巴嫩經歷慘烈內戰後,變成敘利亞附庸國,而敘利亞最終被迫撤兵,源自2005年的「雪松革命」。這場革命的導火線,卻是現任總理薩阿德的父親哈里里被神秘暗殺,敘利亞被認為是黑手。自此敘利亞、真主黨、什葉派陣營在黎巴嫩的影響力下降,政府恢復了根據教派劃分權力的傳統,似是「一切回復平靜」,各大教派之間的表面和諧,也似得到恢復。近年到過黎巴嫩的朋友,無不對當地物價高企的party life印象難忘,卻不知道這只是幻影,背後隱藏着嚴重貧富懸殊和社會矛盾。

一丘之貉 各派領袖合謀自肥
背後的Root Cause,從前被認為是教派衝突,基督教馬龍派會怪責真主黨、伊斯蘭什葉派會怪責以色列,各方都有「外國勢力」作稻草人,這些「主要矛盾」,就蓋下了其他「次要矛盾」。但隨着互聯網解放了群眾的政治潛能、打破了精英壟斷,一代人逐漸覺醒,發現其實各派系精英表面上是政敵,實質上卻是裙帶資本主義的共同既得利益者。就像現任總理薩阿德,因為群眾同情其父親之死而上台,施政卻始終偏袒大地產商、銀行家利益;其他派系領袖,也大多是各行業的既得利益者,情願對一般市民、而不是大企業加稅,不斷舉債,令黎巴嫩成為世上欠債率最高的國家之一。

慢慢下來,各派系的精英逐漸被人民離棄而不自覺,反對派、少數派領袖作為「建制維穩B隊」的身分,卻逐漸廣為人知。香港新一代除了反建制,也急速離棄傳統泛民主派,認為後者爭取了數十年一事無成,除了成功令自己進入精英俱樂部,根本是建制的同路人和暗棋……兩者背後的邏輯,幾乎一模一樣。


4年前,黎巴嫩爆發了一波抗爭,導火線不過是垃圾處理不善,就演變成全國運動。當時已經是一次跨黨派、反精英的協作,但並未為人注視,正如香港3年前的旺角黑夜,導火線也是由交通警引起,反映了一代人的全新行為模式,當時同樣未有廣泛理解,殊不知卻鋪墊了更大規模的反彈。

癥結未解 總理下台難息民怨
這次黎巴嫩抗爭的爆發點,源自政府向WhatsApp等通訊程式用戶徵稅每日0.2美元,這樣的民生議題,逐漸成為各派系平民共同反對的惡法,示威者要求政府全體下台,撤回各種新稅。訴求的背後,還有其他結構性問題,例如銀行缺乏美元儲備,帶來通脹恐慌;水電長期不足,令民眾要另向私人公司自費購買;年輕人的四成失業率,令社會充滿剩餘勞動力等。改變這些結構的唯一可能,就是打破既得利益階層的教派政治,不容許他們再合謀殘民自肥。

結果運動又是由街頭示威,演變成全國抗爭,出現了不少香港式人鏈,再得到大量海外僑民聲援。即使政府試圖以改革平息民憤,連薩阿德也宣布辭職,但群眾認為Root Cause仍未被注視,能量也就持續下去。當香港成為全球抗爭取經聖地,令人何其唏噓。

(全球抗爭系列之二)
沈旭暉(GLOs創辦人、中大社會科學院客席副教授)

2019年11月12日星期二

皮諾切特借屍還魂的智利

早前歐洲現存最古老的報紙、丹麥報章《Weekendavisen》,製作了一個全球抗爭特輯,認為從香港延伸到世界各地的城市抗爭運動,可見將來並沒有end game,將會成為全球範疇的「永續革命」,並訪問了包括筆者在內的一大批學者。和香港同期出現抗爭的案例很多,值得逐一思考,包括智利。

與港天涯海角 相互關聯甚多

智利和香港位於天涯海角,但相互關聯甚多。七十年代通過軍事政變上台的智利強人皮諾切特,正是效法積極不干預的「香港模式」,促成經濟復蘇,除了得到經濟學大師、「香港模式」頭號粉絲佛列文嘉許,也成了美國總統列根、英國首相戴卓爾夫人等的密友。皮諾切特下台,和香港回歸中國,都被視為同一經濟模式的挑戰,但今天智利依然有一個自由港伊基克被稱為「小香港」,和面目全非的舊香港,一起掙扎求存。香港和智利都是APEC成員,智利也是極少數與香港簽訂自由貿易協議的經濟體,據說與某位酷愛智利紅酒的特區政府前官員任內大力推動有關。

說了這麼多,智利這波運動的導火線,和香港的《逃犯條例》修訂一樣,都只是Root Cause的冰山一角。當號稱南美最優秀公共交通工具的智利地鐵加價30披索,群眾怒火開始爆發,發動一連串抗爭,包括跳閘、縱火等,逐漸演變成過百萬人大示威、全國警民大混戰,一切都和香港相像。不同的是智利最終出動了正規軍,造成多人死傷,總統不得不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明言與暴力軍警割席,這部分的劇情會否在香港上演,卻是另一回事。

軍法管治道統 最深層不滿難解決
智利的結構性問題眾多,隔岸觀火,容易歸咎經濟原因,就像不少外媒早前附和特區政府的「土地問題論」,而見樹不見林。誠然,智利雖然國家富有,但生活成本不停上漲,堅尼系數高達0.5,為世上貧富差距最大的國家之一。如此失衡,必然存在結構性貪污、寡頭政治,例如現任總統皮涅拉就是全國三大首富之一,擅長利用裙帶資本主義漏洞製造「收成期」,信奉「讓部分人先富起來」哲學;權貴都懂得以各種名目逃稅,令資源分配失衡,公營開支緊縮,教育成本高昂,公私合營的醫療制度資源短缺,社會保障不足。智利多達四成稅收來自服務、銷售這些累退稅,大企業及銀行的稅率卻偏低,其實任何社會問題,都會引爆火藥。


但另一個結構,似乎比經濟更難解決,就是智利的軍法管治道統。現今的智利憲法,依然是皮諾切特訂立那一套,一方面要自由主義市場化,另一方面不設最低工資、打壓工會,背後有一個特權階層繞過民眾、管理一切的理念。即使皮諾切特倒台,這套理念依然根深蒂固,因為到了最後,軍隊依然是最後憑藉。就像這次智利引用緊急狀態,屬於皮諾切特以來首次,但就像香港以緊急法「止暴制亂」,只會激起群眾對政體的最深層不滿。問題是要改變這套潛規則,觸及大量收成期老人的既得利益,只會成為永續抗爭,社會撕裂得難以附加。一切豈非似曾相識?

沈旭暉(GLOs創辦人、中大社會科學院客席副教授)

2019年7月26日星期五

約翰遜,不是英國特朗普

約翰遜當選英國新一任首相,以脫歐公投人氣急升的他,一直被外界看作「英國特朗普」。想起上個月在香港總商會,進行了一個關於英國脫歐的講座,談及約翰遜與特朗普的比較時,一位英籍觀眾極不認同,說出了大量理據。會後他走過來,以流利廣東話和我交談,原來他是約翰遜競選辦的人,曾安排約翰遜來香港與英僑見面,他再三保證:他不是特朗普,除了髮型相像。

首先,特朗普有根深蒂固的反精英情結,也靠這情結開拓了「另類右派」光譜,作為挑戰傳統精英話語權(和其他權力)的基礎。但約翰遜是最傳統的政治精英出身,和金馬倫屬於同一結構,只是在脫歐公投使用了一些民粹技巧,來爭取注意力,那位商會朋友說,「邱吉爾當年不也是這樣?」約翰遜的盟友都是傳統精英,並沒有製造類似「另類右翼」的光譜(因為那屬於脫歐黨的法拉奇),領導保守黨後,只會以邱吉爾自居,而不是顛覆黨的外來者。

特朗普對世界採取單邊主義立場,儘量脫離國際組織的制約,而對英國脫歐,他和背後的盟友一直持支持鼓勵態度,因此令人懷疑約翰遜是否也有同樣外交路線。但他雖然屬於脫歐派(其實也是公投前才改變立場),一貫外交主張卻是多邊主義,一來英國已沒有條件去行「單邊」,二來英國脫歐後反而更需要國際盟友,這一點曾為外相的他最清楚。所以無論是和美國簽訂自由貿易協定也好,和英聯邦的白人國家加拿大、澳洲、紐西蘭簽訂類似協定也好,約翰遜都希望儘快找到歐盟的(部份)替代品;而且約翰遜擔任外長時,曾譴責特朗普退出伊朗核協定,至今英國也希望當伊朗和美國的調解人。

針對中國,特朗普雖然口徑不時改變,但中美貿易戰、乃至中美新冷戰在他任內開打,乃客觀現實。英國要脫歐,更不希望得失中國這個龐大市場,無論是對華為、還是對貿易議題,英國都比美國身段軟得多,也沒有美國納瓦羅一類的反華派在要職。對香港,約翰遜的興趣遠遠不及他競選黨魁的對手侯俊偉,似乎對北京反應的顧忌比特朗普要大,由於中美關係已變成結構性矛盾,約翰遜大概更希望在雙方當中穿針引線,多於徹底和美國統一口徑。

總之,約翰遜成為首相後,首要任務自然是脫歐,和尋找脫歐後經濟上、外交上、社會上的過渡方案,已沒有餘力推行其他施政。無論言詞作風怎樣,約翰遜進入了唐寧街十號,更可能是逐步主流化、而不是「特朗普化」,一來他短期內沒有脫歐外太大的發揮空間,二來他也未見有誘因大規模改變內外制度。在社交媒體上的形象,卻是另一回事。

小詞典:約翰遜(Boris Johnson, 1964-)

英國政客,伊頓公學、牛津大學古典學畢業,保守黨員,與前首相金馬倫為同學,畢業後從事報社工作,2001年當選下議院議員,2008年當選倫敦市長,開始在政壇嶄露頭角,2016年成為脫歐公投的旗手之一,公投後進入文翠珊內閣為外相,2018年辭職,2019年當選保守黨黨魁兼首相。

2019年7月25日星期四

致林鄭:悲劇後, 再無中間派

記者甫坐下,沈旭暉便說:「十年前你和我做過訪問,我有時翻閱,問自己有沒有變?我覺得香港比我們變得更多,一些以前覺得有價值的工作變得沒價值。也是時候找回自己了。」

歲月催人老,元朗事件催人淚。雖然如今他走進商界,身為李澤楷的Pacific Century Group高級副總裁,負責海外業務發展,不便參與太多社會事情,還是受訪傳達一些訊息,坦言沒向公司申報,意見只代表自己,畢竟他依然是大學教授

沈旭暉在訪問中分析香港深層次矛盾的根本原因,政府外交與內交失誤一步一步推到死局,沙盤推演未來局勢發展,他最後寄語林鄭月娥在周末元朗危機爆發前「做回自己」,弦外之音處處。
撰文:陳勝藍
攝影:梁志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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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從當年沈旭暉飽學回港說起,正所謂傳統精英,他自覺這種人在社會各崗位都應該得到更多重視,於是逐步建構一個包括建制、商界、學界、公民社會的網絡,自己定位於光譜的中央:「例如昨天在個人facebook發表關於元朗恐襲的定義,居然有過萬次分享、兩萬個回應。我們要的效果,是關鍵時刻一錘定音,網民分享時說:『連呢條hihi都咁講!』這是中間光譜的影響力,而唔係走去參選、做行會。」

他有把握是最能聚集靠近中間的KOL,但覺得是時候說夠了,元朗的事令一切不能回頭,有責任敲鐘,「我真身如何思考,身邊朋友很清楚,但為了以上角色,每一句說話都要戴頭盔,不時要做一些主旋律行為儲血,留待扣血所用,很累,也挺討厭自己。」並笑說在北京眼中,《蘋果》訪問會扣很多血。致力令體制內的離地者知道外界發生甚麼事,腳板觸碰地面,如此遊戲必須建基於社會尤其政府重視溝通,他的角色兩面不討好,但大抵招架得住,也被看成少數能溝通左中右的人。然而他說這條路是deadend,2012年開始社會明顯兩極化,原本已不怎平坦的道路生出荊棘。

政府不願溝通 why I’m here?

「泛民、本土一極的意見容易理解,因為一切能見,佢哋鬧,我見到;激進建制一極的小動作難防,因為見唔到。」沈旭暉訴說:「即使是提醒續領BNO,也招致屈姓婦人口誅筆伐寫報告;知道個人投資的公司搞北韓旅遊又寫內參;為台灣朋友寫序又是勾結。我不斷告誡自己,勿忘初心,不要加入政府,不要參加選舉,不要有閃卡,財務絕對自主,他們就不能怎樣,但如果政府不願溝通,why I’m here?」

近年政府以衝突方式管治,他宣佈其角色的歷史任務終結,「不得不承認,以上理念在2012年後完全失敗。12年前也沒有民主,但有一個比較清楚的分配資源機制,雖然大家未必很滿意,起碼看見有個制度,但2012年之後出現版塊漂移(學術用語),自此每個社會階層都躁動不安。」

他指出這點正是社會深層矛盾的根本原因,「原本problem solving,但近年變成製造內部矛盾管治,不理會真正的root cause。其實政府角色只有一個,合理地分配資源,不管民主、威權都要解決這個問題,這是藝術;分配傾斜了,就把大多數人推向對立面,也就是現在。過去兩年,很多人以為特首換了人,問題已解決,但我很憂慮,因為root cause不但沒有改變,big data算出更傾斜;此外網絡怨氣更大、只是對政府已完全放棄,根據keyword反而看不見。」

然而香港的資源分配是個複雜遊戲,他解釋:「持份者很多,包括一國兩制的國際持份,當全世界不給予特殊待遇,那就不是特區;利益集團多了內地派系;香港人充權和民主的期望等等。」他說近年上市公司成份、政府委員會任命、荷蘭水蓋派法反映的利益嚴重傾斜,由於這種新結構毫不受民主機制制約,也沒有傳統精英fair play的精神,越來越多人不滿,街頭只是表面,背後是大量持份者對管治失去信心,2014年及今年兩場社會運動正源出於此,「反《逃犯條例》的巨型震撼,和特朗普當選、英國脫歐的root cause很類似,但入面的人不明白。網絡時代一切推倒重來,反精英是根本文化,真身和分身交替合作,暗黑和陽光平行時空。人家每秒改plan,你卻越來越官僚,山中一日,世上千年,但每次談起,政府都活在夢中。」

維穩取代溝通 製造矛盾

曾幾何時持份分佈合理,當權者懂得對社會矛盾追本溯源,例如1956、1967暴動後政府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社會可以回頭,「殖民政府給予代理人適量的權限和尊重,他們才有影響力穩定大局,而且望之似人君。」近年真正人才投閒置散,維穩取代溝通,不斷製造矛盾,結果社會當然以抗爭回應,「上中下層都覺得利益分配不均,對立面變得極大。青年覺得反正上不了樓,改為追求更崇高的理念,對社會制度cynical,但同時很pure而少計算,跟他們談多了,不禁反省我們一代是否太精算?我們應該愧疚。其實我們一代怨氣不比他們少,就像在大學,官僚不知道世界改變,以為可以繼續過時的壟斷,我們自然離開。」

記者同意沈兄之見,但覺得管治藝術對特區政府來說太高深,還是維穩易辦,他回應:「我有個比喻,香港有今時今日是無數巧合及設計之下,得出來很脆弱但又完美的藝術品,天衣無縫,但過去幾年由農民工去加工,不知哪裏是活路、有用的機關、最脆弱的位置,就用紅毛泥石屎放上去,這地方已變得不倫不類。我想很多官員不理解香港先天設定,公務員的執行思維,本來就和戰略絕緣。」

沈旭暉指出香港獨一無二的國際身份是其真正價值,不能迴避各國在香港的利益;銀行很難無視美國針對金融反恐的法律;香港行普通法,很難閉上眼不管英國法制,「香港對全中國最大的價值,官方說法是讓資金『走出去』,民間說法叫做使錢,不管甚麼名稱,這是很有用的機器。幾月前我訪問沙特,他們想造一個香港出來融資,但做不到的,即使中國想用上海取代香港也不能,因為沒有國際endorsement。如果香港失去國際化這個特點,對中國、世界都沒有價值。」

因此沈認為香港政府應該明白對「外國勢力」該做甚麼不該做甚麼,他們的存在怎樣和北京共存,北京的批評哪些只是文宣可以不理,而不是碰及外國、台灣都像見到佛地魔不敢言。「政府不懂國際,也不懂『內交』,特別是這任公務員政府,完全不懂和中央及省市博弈。例如大灣區本身很簡單,香港的唯一價值就是國際身份,既然如此,特區政府有bargaining power,可以一方面歡迎鄰近地方像東南亞那樣派錢『走出去』,既然提供了服務,就可以更高調捍衞兩制的不同,而不是迎合。」沈知道很多網民對大灣區很有意見嗎?「只要大家看見我們相信的價值觀、生活模式都有更厚的防火牆,減少不必要的接觸,中港矛盾就不會現在這樣,相敬如賓不是更好麽,但政府不懂,拿不到更多資源,又無勇氣講數,結果又是加深矛盾。」

《逃犯條例》悲劇正是這樣,不懂國際、不懂內交,打破百年潛規則。元朗恐襲超越香港人能接受的底線,沈旭暉自言整夜難眠,無綫前主播柳俊江當晚頭破血流,他也是沈的start-up partner之一,兩人開了公司,眼見拍檔被毆難免激動,「但我更憂慮的是這反映有更多瘋狂玩家在大局中。自此群眾鬥群眾格局已生,仇恨已成,再也不能回頭,雙方激進派都不懼怕流血,認為這是改變現狀的關鍵;政府失控,警察失信,在過去兩個月,每一個大小動作都是完美錯誤,已沒有任何官方機制能避免衝突中出現人命傷亡。我們有不少思維相近的秘密群組,這兩個月努力在不同崗位挽救,但元朗之後,大家都得出結論:certified。」

不懂外交內交 推向死局

他擔心一旦出現進一步傷亡,仇恨再升級,更激進的行為陸續有來,「香港社會抗壓力弱,不像我們在外國讀書,總算與催淚彈一同成長,香港的中產看見老鼠都會尖叫,心理上很難接受這氣氛或傷亡持續,屆時人心惶惶,就會出現建構主義的『規範突變』。除非強硬鎮壓,但一旦有大量傷亡必然國際制裁,屆時香港金融功能失效,中國外交的連鎖效應更難估計;假如政府繼續不能管治,輿論戰fake news橫行,例如這幾天,大眾心理崩潰,同樣不歸路。」

即使上述一切都捱得過,仍有很多潛伏危機,「運動至今股市沒跌,大概阿里巴巴上市之前就會跌,但之後總有金融風暴,或衝擊聯繫匯率,美國、台灣大選一齊出現,怎處理?特區政府依然停留在『撤回』還是『壽終正寢』的層次,好恐怖。政府有請過我分享,但我不是麥美娟,見面客客氣氣,又是浪費時間,反而通過你們更重視。」如今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或已太遲,但他仍促請政府今周內盡這本份,並保證限期內問責交人,處理普選議程,否則後續悲劇——例如本周末元朗——非今天所能料。

「社會賢達、學者、商界精英說了多次你仍不做,到了無可挽回、社會信心崩潰,從此這班人會怎樣?死心,直接ignore政府,想辦法以自己的方式拯救香港,而我們都是有資源、有人脈、有辦法、活在新世界的人,只是在現有結構無用武之地,自我封印罷了。假如周末的群眾運動悲劇收場,政府徹底失信,我肯定,香港從此不會有真正意義的中間派。」

那他選擇怎樣?「總之,我不會放棄香港,身邊兄弟徹夜討論,找一條路,雖然未有定論,但單是這種發自內心的團結,忽然爆發的知識交流激盪,都令人從廢中回到廢青情懷,也隱隱看到香港的希望。」

很多人以為沈旭暉移民新加坡,其實他已安排移民葡萄牙,並在那裏置業,翻看他當年對梁振英上台後的預言,2012年就看到香港焦土化,走位靈活的他,毅然終結本來是香港最年輕副教授的學術生涯,「但縱然這樣,說過無數次離開香港,始終就是會回來,土生土長對香港的情懷實在很難解釋。假如林鄭也有這種情懷,為甚麼不盡力挽回悲劇?就算失敗,at least we’ve tried ok?至於the day after tomorrow,到時再說吧。」

蘋果日報-蘋人誌2019年7月25日